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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惟志面色不变,从容应道:“回陛下,臣确蒙宗大人举荐。然臣深知,天下士子,皆为陛下之臣。臣入东宫侍奉,乃是为陛下效命,非为宗大人私门,这也是先帝恩准,臣才能服侍陛下。宗大人举荐之德,臣心存感激,然此乃臣子本分,与陛下天恩相比,犹如萤火之于皓月。臣唯有竭尽驽钝,忠于王事,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岂敢因私谊而废公义,徒惹朋党之嫌?”
他这番话,既坦然承认了举荐之恩,又立刻划清界限,将最终的恩义归于皇权,表明自己只效忠于皇帝一人,滴水不漏。
皇帝听着,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张惟志察言观色,继续道:“故而,臣以为,陛下是否起复宗大人,何时起复,授何职司,此乃陛下圣心独断之事,全凭陛下乾坤独运。帝王心术,在于恩威并施,在于驾驭群臣。陛下亲往探视,是施恩;至于后续如何用,何时用,如何用,权柄始终操于陛下之手。此正可向天下昭示,陛下虽年轻,却已具驾驭全局之睿智。”
“驾驭……”
皇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光芒闪烁。张惟志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心中那把纠结的锁。
是啊,真正的帝王,岂会因臣子能干而畏惧?关键在于能否驾驭。先帝能用宗天行,自己为何不能用?甚至要用得更好!
“朕明白了。”
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惟志之言,老成谋国。你且退下吧。”
“臣告退。”
张惟志躬身退出,走出御书房,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官袍已被冷汗微微浸湿。方才那番对话,无异于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御书房内,建武帝独自沉思良久。张惟志的话固然有理,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宗天行的势力盘根错节,终究是心腹之患。他需要再听听不同的声音。
“来人,”他忽然吩咐道,“宣礼部右侍郎高纹虎即刻觐见。”
高纹虎是周必隆的门生,也是东宫旧臣,如今在礼部任职,此人学问扎实,但于政事上似乎并无太多突出建树,或许能有些不同的见解。
高纹虎来得很快,脸上带着些惶恐与激动,显然对深夜单独召见既感意外又觉荣耀。
“臣高纹虎,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打量着他,“高卿,今日朝议之事,你可知晓?”
高纹虎忙道:“臣知晓,是为宗天行大人之事。”
“嗯,”皇帝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入东宫任詹事,朕记得,亦是宗卿举荐?”
高纹虎心中一跳,他来得匆忙,但恩师周必隆已派人紧急递了话,点了关键之处。
他定了定神,回答道:“回陛下,确是宗大人举荐。宗大人知人善任,为国举贤,臣至今感念。”
他这话比张惟志说得更直白,竟直接承认感念。皇帝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却听高纹虎话锋一转:“然正因如此,臣才以为,陛下更应起用宗大人!”
“哦?”皇帝放下茶盏,“为何?就不怕尾大不掉?”
高纹虎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按照周必隆的指点,努力组织语言:“陛下!正因为宗大人手下能人众多,旧部遍布朝野军中,才更应起用他,而非让其闲居府中啊!”
他见皇帝凝神倾听,胆子稍大了些:“陛下请想,若宗大人不在其位,那些能人旧部,心思各异,或怀念旧主,或各自为政,反而易生事端,陛下又如何能真正掌握?若宗大人在朝中,位居陛下之下,则那些能人旧部,其心自然通过宗大人而归于陛下!此乃以一人而驭万众之上策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先帝口谕……臣斗胆妄测,先帝若真决心永不叙用,何不明发诏书,公告天下?以口谕形式,知者甚少,岂不正是……正是为陛下今日之事,留有转圜之余地?此正是先帝深谋远虑,护佑陛下之处啊!”
高纹虎这番话,说得远不如张惟志精巧,甚至有些直白粗糙,但恰恰是这份直白,配上他那看起来诚恳甚至有些憨直的表情,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尤其是关于先帝口谕的解读,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建武帝心中的迷雾!
是啊!明诏天下,便是定论!口谕密传,则全在圣心独断!
先帝……原来早已埋下伏笔!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忌惮、纠结,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和解决方案。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充盈胸臆。
年轻皇帝的眼中,终于燃起了属于决策者的自信光芒。
“朕知道了。”建武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力量,“高卿今日之言,甚好。退下吧。”
“臣告退。”高纹虎暗暗松了口气,躬身退出。
御书房内,建武帝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片残破待兴的帝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旨,明日巳时,摆驾宗府。朕,要亲自去探望宗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