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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的天空彻底变成了死亡之海。

每隔几分钟，就有数架米军战机自铅灰色的低云中俯冲而下，航炮扫射的嘶鸣尖锐得撕裂耳膜。每隔几秒，便有大口径重炮弹沉重地砸在山体之上，整座白云山都在剧烈地颤抖、呻吟，地底深处不断传出岩层断裂的闷响。

原本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地表阵地，仅仅一天时间，就被炸得面目全非。

曾经深达一米八、修筑了防空暗壕的连环交通沟，被连续不断的炮弹硬生生削平成了浅坑，有些地段甚至连一丝壕沟的痕迹都再难寻觅，只剩下焦黑滚烫的浮土，混杂着弹片、碎肉与数不清的黄铜弹壳。

那些精心构筑、覆有原木与冻土的防炮洞，也在重型航弹和大口径榴弹的反复轰炸下坍塌了三十多处。

在这个疯狂的白天，哪怕有坑道和防炮洞，独立团各高地也至少有六十名官兵死伤。

那些人别说端枪瞄准敌人的机会都没有，甚至都来不及向身边的战友道一声别。

他们只是沉默地缩在工事里，坚守在自己的战位上，然后连同头顶崩塌的山岩无情地压入了地底深处。

在一处半塌的掩体里，2营的两个兵正紧贴着被震酥了的石壁。

老兵何长贵满脸都是黑灰，右耳被刚才近失弹的巨响震出了血，一道暗红的血线顺着腮帮子滴在破棉袄领口上。

老兵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折断的木棍，牙龈因为过度咬紧而渗出腥甜的血水，这是他老班长交给他的土法子，重炮来袭时，张开嘴咬住东西，才能防着内脏被震碎，防着自己把舌头咬断。

在他身边，卫生员李小歪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钢盔，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干树叶。

隶属于连部的李小歪是奉命来给伤员送药，不曾想被米军汹涌的炮火给留在步兵班，返回连部的交通壕被彻底轰碎了。

又是一枚五百磅航空炸弹在头顶不足三十米外砸响。

轰然一声，泥土如暴雨般从掩体缝隙倾泻而下，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直灌而入，将油灯彻底吹灭，狭窄的空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李小歪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吸进满腔呛人的硝烟，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慌乱地用手去扒身上的土，眼泪鼻涕混着黑灰糊了满脸：“老何，老何，我被埋了，出不去了。”

一只粗糙、满是老茧的大手在黑暗中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脖领，力道大得几乎将李小歪提起来。

“嚎个球啊！就这胆气，特良的老子们还指望你救命？”何长贵吐掉嘴里的木棍，嘶哑的声音在闷窒的空气里炸开。

“别把土吸进肺里！人藏好了，有老子在，阎王爷收不走你！”

何长贵一边怒吼着，一边用受伤的手臂把李小歪往还未彻底坍塌的掩体拐角处死死按住，自己的后背则弓成了一道弧形，硬生生顶着从顶板缝隙中不断崩落的碎石与泥沙。

头顶的原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何长贵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背部被拳头大的落石砸得发出一声闷哼，但他那铁铸般的脊梁硬是没有塌下去半分。

李小歪没先前那么惊惶，但眼泪却是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痕......

团部指挥所坑道内，唐坚听着各连送下来的伤亡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马灯微弱的光晕映照着他那张消瘦却棱角分明的脸庞，石壁上的水珠混着泥水，一滴一滴砸在地图上。

“团长，刘营长汇报，半个小时前，西峰6号坑道被一枚重磅航弹炸穿，顶板大面积塌方，里面有一个步兵班。”许佳文汇报。

“人呢，挖出来没有。”

唐坚表情没有变化，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到他深藏眼底的冷冽。

许佳文的声音有些发颤，停顿了两秒才低声说道：“3连汇合军部直属工兵营一部，利用米军炮火间歇的时间，挖出来了，只有两个还有气，其余，全部牺牲。另外，挖人期间，五名工兵牺牲......”

后面的话，许佳文没有再说下去。

为了救人，而且是未知的生死，又付出5人的生命，这在很多人看起来不值得。

但，战场不是生意场，从来没有值不值得这一说，有的，唯有不会放弃！

唐坚缓缓闭上眼睛，眼眶干涩而滚烫，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过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转告李营长，我代表独立团全团感谢工兵营，那五个兵，我会为他们请功。”

“是！”

“还有，传令给各营、连、排。”

唐坚转过身，那双眸子有着一种沉静到极点的凶狠与坚定。

“阵地可以塌，坑道可以毁，但心不能乱。”

许佳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句话：“团长，如果米国人的火炮一直这么轰下去呢？如果他们轰上三天、五天，地表工事全被炸平了，我们怎么打？”

“那就一直挨。”

唐坚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达数米的岩层，望向那片烈火熊熊的山顶。

“挨到他们炮弹打光，挨到他们飞机耗尽油料飞不动，挨到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光了。他们想突破这道防线，就必须得给老子派步兵上战场，那时候，这片山岗上，就会流满米国人的血。”

米国人的情报部门很不靠谱，但对于唐坚的一点特质却是写得很正确---无比坚韧！

不过，这十二字的评价实际上来自于史迪威将军，米军情报部门实际上还有对东方军人的傲慢偏见的评估，认为那是不可理喻的顽固。

只是傲慢的米国牛仔们永远不会明白，这种坚韧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一种浸透到骨髓里的冷酷与清醒。

唐坚比谁都清楚钢铁与火药的威力，可他也同样清楚，炮弹再多也终究是死物，它占领不了阵地。

中国，不是东欧也不是沙漠。

中国军人，骨子里更是浸润着五千年的悠久传承。

入夜，狂暴了一整天的米军火炮终于稍稍放缓了节奏。

照明弹依然在天空中闪烁，惨白的光芒将千沟万壑的白云山照得如同一片森罗地狱，冷风呼啸着卷过山岗，吹散了浓郁的硝烟，露出了满山被烧焦的岩石与刺骨的残雪。

没有命令催促，但只要炮火一稀疏，官兵们便从坑道和残存的石洞里默默爬了出来。

他们没有灯火，更不敢点起任何明火引来敌机的扫射。所有人只能借着尚未燃尽的残木余烬，以及天空中不时晃过的冷光，摸黑搜寻散落的工具，开始争分夺秒地抢修阵地。

工兵连和军部直属工兵营的士兵们更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背负着从反斜面砍伐运来的粗重原木，在满目疮痍的滑坡上艰难攀爬。

工兵营一名年仅十七岁的工兵，肩膀上扛着一截沉重的松木，刚刚从被炸烂的坑道口翻出来，脚下一滑，踩中了松散的浮土。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被半埋在土里的一块尖锐弹片狠狠划破了右肩，鲜血顿时浸透了单薄破旧的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