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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禾身旁，李丰收靠着冰凉潮湿的岩壁坐着，怀里死死抱着那支50式极地步枪，枪管和枪托上层层包裹着白布条，布条早已被战壕里的泥浆和硝烟染成了斑驳的灰黑色。

李丰收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原本圆润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一层紧绷的皮肉，颧骨高高隆起。

仅仅待在一线不到一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就已经看不到半点青涩，甚至还学会了和老兵一起骂娘。

这就是战场，没有什么循序渐进，炮火和生死就把最冰冷的生存法则刻进了他们的骨髓：人并不会因为害怕而免于死亡，也不会因为恐惧而停止扣动扳机。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胸中没有恐惧，而是在浑身颤抖、双腿发软的时刻，依然知道自己必须站在什么地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角落的死寂，刚从营部领物资返回的副排长张富贵踩着满地的泥水快步走来，没有戴钢盔，额头上绑着一条渗着暗红血迹的白布，整个人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连长，336高地的子高地顶不住了，请求紧急增援。”张富贵停在石大柱面前，语气急促而干涩。

“那里是突出的前哨，米军从今天清晨开始盯上了那个凸角，连续动用了两个重炮营进行饱和覆盖。半个钟头前，米军步兵发起了一次强袭，虽然被打退了，但阵地上原驻守的那个班……只剩下四个人还能动弹，其中两个还是伤员。”

石大柱将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胡茬杂乱，整张脸像是一块被风霜侵蚀的铁板，嗓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2营向我们求援了？”

“是，现在2营已经抽不出一个完整的战斗班了。”张富贵咬着牙说道。

“6连顶在主峰左翼，伤亡过半；5连伤亡同样不小，剩下的弟兄还需要抢修被炸塌的掩体，而且我们距离更近，赵营长那么硬的人都是带着哭腔找的营长。”

能让赵虎这种老兵都带上了哭腔，可想而知2营现在有多难，他们的防线正是当前米军重点突破区域。

坑道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唯有头顶遥远的地表上，那沉闷的爆炸声还在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像是一柄巨锤重重敲击在大地的胸膛上。

“营长刚刚跟我说，现在也只能1连上。”

“可我现在手里也没预备兵力了。”石大柱嘴角泛起苦涩。

一连负责防御的西峰主高地同样是米军攻击的重点，三天前米军的狂轰乱炸后，步兵和坦克就开始投入攻击。

连续三天，米军至少发起了十六轮进攻，皆被击退，一连所在阵地前至少躺下了600名米国人和土军，可此时的米军指挥官已经像是输红眼了的赌徒，在如此惨烈的伤亡下依旧不断投入步兵。

这也给1连极大压力，伤亡亦是每日剧增，到现在已经阵亡近70人，重伤40余，算得上伤筋动骨了。

现在还要派兵去帮助友军协防，总算是久经战场的石大柱也颇为头疼。

但石大柱也知道，1连做为尖刀连，是整个独立团编制最多战斗力最强的步兵连，更关键的是他们距离336高地那个子高地最近，他们不派人谁派？

石大柱的视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周青禾与李丰收身上。

两人察觉到了目光，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李丰收缓缓站起身，将怀里的步枪端正地挎在肩头；周青禾合上了破烂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军装内侧最贴近心口的口袋里，扣好纽扣，然后抓起了身旁的全自动冲锋枪，而后将班长留下的那杆短冲锋枪背好。

两人没有开口发问，但那双陷在污垢中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明了。

“从你们三排再抽调三名老兵，加上他们两个，五个人去。”石大柱做出决定。

张福贵愣了一下，眉头猛地皱紧：“连长，336高地那个子高地是突出部，现在米军把块当主要突破点，炮弹跟下雨一样，他们两个才在一线待了几天......”

“没有谁天生就会打仗的。”石大柱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的两名士兵，目光如刀刃般锋利。

“他们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就得有战死的觉悟。而且，这两小子这几天干得不错，连你和老黄都夸他们了不是？”

石大柱迈开沉重的脚步，踩着坑道里潮湿黏腻的泥土，径直走到周青禾面前停下。

昏暗摇曳的油灯下，石大柱那张满是硝烟与胡茬的脸庞显得格外坚硬。

“周青禾，看着我。”

周青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石大柱那双布满通红血丝的鹰眼。

“去支援友军，那里只怕比咱们这儿更凶险，搞不好就是有去无回，怕不怕？”

狭窄沉闷的坑道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只剩下远处阵地上隐隐传来的隆隆炮声。

换作一周前，还是团部文书的周青禾或许会立刻挺胸抬头，用高亢激昂的嗓门背诵整套誓词，毫不犹豫地喊上一句“不怕流血牺牲”。

但在亲眼目睹了无数鲜活的血肉之躯在钢铁风暴中被撕碎的惨烈后，那些空泛漂亮的口号，早就在硝烟中化为了灰烬。

周青禾沉默片刻，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微颤回答：“怕。”

一旁的张富贵眼神猛地一凛。

周青禾可是他手底下的兵，当着连长的面竟然这般露怯，他真恨不得当场抬脚抽死这个不争气的兵。

周青禾却缓缓低下头，隔着破旧肮脏的棉衣，用满是冻疮的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个鼓囊囊的笔记本。

“但是连长，我去。”

“为什么？”石大柱面无表情地问，目光紧锁着他。

“我不想死，是因为班长和有德他们都有心愿，我想帮他们完成，但我更清楚一件事，如果那处阵地丢了，将会有更多人没法回家。所以我必须去。”

石大柱原本紧绷如铁石的面部线条，在这一瞬间似乎柔和了半分，但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的冷硬，不再说话，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伫立的李丰收。

李丰收猛然立正，粗糙的手紧了紧怀里的步枪，低声而平静地回答：“连长，我现在的杀人射程，已经快超过三百米了。”

“好样的。”

石大柱重重地点了点头，抬手拍在两名年轻士兵单薄的肩膀上。

“记住老子的话，战场上的子弹长着眼睛，你们的眼睛要比子弹更亮！到了阵地上，一切听老兵指挥。

我石大柱不指望你们立多大功，但有一条铁打的纪律——都给老子活着回来！你们战友的心愿，可全得靠你们去完成。”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青禾眼眶发热，猛地立正，用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丰收同样抬起右手，目光冷峻而执着，带着一种决然赴死的庄重。

石大柱和身旁眼中满是担忧的张富贵肃然还礼。

五分钟后，三名全副武装的老兵在阴冷的坑道口与他们悄然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