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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禾的心脏猛然一缩，猛地扭过头去。

在弹坑边缘那堆还在冒着青烟的焦土旁，陈老六仰面躺在那里。

他的整条右腿从膝盖往上被削去了一大半，暗红色的鲜血正像泉水一般从断裂的肌肉和骨茬间狂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冻土。

他的棉裤被撕成了碎片，胸前的棉衣被气浪扯碎，露出了里面干瘪、布满陈年旧伤疤的胸膛。

“老六大哥！”不远处孙大奎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撕裂感。

扔掉机枪的孙大奎和马顺从侧前方的碎石堆里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扯下自己的急救包，双手颤抖着去堵陈老六断腿处的喷涌，但绷带刚贴上去，就被汹涌的鲜血彻底泡透。

“止血带！顺子，拿止血带！”孙大奎的眼眶崩裂，血丝瞬间布满双眼，扯着嗓子疯狂大吼。

马顺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翻出止血橡胶管，眼泪和着脸上的泥水滑落下来，拉出一道道脏污的痕迹。

“别……别白费力气了。”

一只粗糙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孙大奎的手腕。

陈老六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正在剧烈地颤抖着，但那只握着孙大奎的手，却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力量，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大奎……别管我。”陈老六的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放屁！老子背你回主坑道！医护连哪儿有能救你的药。”

孙大奎红着眼破口大骂，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用力将橡胶管往陈老六的大腿根部勒紧。

“你背老子回去，连长给我们的任务就没法完成了！”

陈老六突然爆发出最后一声怒吼，一口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了出来，但他那只抓住孙大奎的手依然如同铁钳：

“大奎，你听我说，前面就剩四个人了！米国佬步兵马上就要再进攻了！那个子高地一丢，336高地就要直面米国佬的炮，死的人会更多。”

他转动充血的眼珠，看了看此时满脸悲痛却有些不知所措的周青禾和李丰收。

“现在，你军衔最高，由你指挥，带弟兄们上去。”陈老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老子……老子杀了五六个米国佬了，不亏！”

“老六大哥，我不能让你死这儿啊！”

孙大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看着眼前一起生活一起战斗超过6年的老大哥，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在这片被烈火焚烧的焦土上，死亡是如此的沉重，又是如此廉价。

“大奎……走啊！”陈老六拼尽全力推了孙大奎一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狰狞的决绝。

孙大奎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生生被咬碎，满嘴都是腥甜的血沫。他猛地闭上双眼，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硝烟，再睁开眼时，那抹软弱和绝望被一股彻底癫狂的狠厉所取代。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陆军中士霍然站起身来，一把将陈老六残缺沉重的身体硬生生扛上了自己的后背！

“顺子！拿上枪！”孙大奎的声音沉闷如滚雷。

陈老六悬空在孙大奎的背上，断腿处狂涌的鲜血瞬间将孙大奎后背的棉衣浸得透湿冰凉。

老兵急怒交加，扬起拳头砸在孙大奎的钢盔上：“孙大奎！你反了！你他娘的疯了！放老子下来！老子一百多斤，你背得起。”

“陈副班长！”

孙大奎没有回头，双腿在泥泞与碎石中如铁桩般狠狠扎进地面。他不再喊六哥，而是用尽胸腔所有的气力，吼出了陈老六的军职：

“老子没疯！老子从进入新兵连第一天起，连长、营长、团长就教过一句话——独立团的兵，流干最后一滴血，也绝不抛弃一个弟兄，绝不放弃一寸阵地！守阵地重要，弟兄的命也重要！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把你扔在这儿冻成冰疙瘩等死！要上阵地，咱们一块儿上！要死，咱们一块儿死在阵地上！”

这是孙大奎作为这支残存小分队最高指挥员，下达的第一道军令。粗暴、决绝，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伏在孙大奎背上的陈老六猛然一震。

老兵的拳头停在半空，眼角剧烈地抽搐着。他看着眼前这头如蛮牛般倔强的年轻汉子，眼中所有的愤怒与焦躁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一种极致的滚烫与释然。

百战余生的老兵骨子里那股疯魔般的坚韧，在这一刹那被彻底点燃。

既然弟兄不肯弃他而去，既然阎王爷的刀已经悬在脖颈上，那还求什么死？要死，也得把最后一颗子弹咬在牙齿里咽下去！

“好……好你个孙大奎！”

陈老六的声音不再虚弱，反而透出一股极其渗人的森然笑意，那是属于真正亡命之徒在绝境下的狰狞。

他猛地一抹嘴角的血沫，扭头冲着呆立在弹坑旁的周青禾和李丰收厉声咆哮：“小周！小李！把老子的枪捡上！老子的腿是断了，但老子的手没断！老子的眼睛还没瞎！只要老子还没咽气，就能多干死几个狗娘养的米国鬼子！”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般在周青禾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周青禾看着眼前这一幕，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顺着糊满黑灰的面颊汹涌滑落。

本来，历经数日战火磨砺，他认为自己已经算得上一名强兵，但

看着眼前这个被炸断了一条腿、血肉模糊却依然要端枪杀敌的老兵，看着那个顶着敌机呼啸、背负着濒死战友毅然向前迈步的机枪手，他才明白，什么才叫强兵。

那不是不怕死。

那是明知道死期就在眼前，也要把胸膛挺起来，用残存的骨肉去撞碎敌人的钢铁！

山河在摇晃，大地在哀鸣。

但在那片几乎被炸平的焦土之上，这几道蹒跚却绝不弯曲的身影，却迎着遮天蔽日的硝烟与炮火，一步一步，不可阻挡地向着死亡的阵地逆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