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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江南的雨水是软的，像极细的丝，落在瓦楞上、草叶上，不声不响地将天地润得一片油绿。

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水雾与桃红柳绿之间，青石板路被水气浸得泛出暗青的微光，路旁的油菜花正开得漫山遍野，金灿灿地铺向天际，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泥土苏醒后的甜腥味与野花野草的清香。

这样的春光，好得让人心里发慌。

李小歪站在村口的一道青石小桥上，下意识地拽了拽身上洗得很干净的军装。

李小歪已经在这座小桥上站了整整半个钟头，眼前的景致美得像一幅水墨画，可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铅石，坠得生疼。

这就是书中的江南，很美！

就是，有些过于安静了。

这里没有漫天呼啸的重炮尖啸，没有震得人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航弹轰鸣，更没有零下三十几度那冻得人骨髓发脆的白毛风。

李小歪甚至有些不适应这温软的风。

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要一闭上眼，耳朵里就全是白云山阵地上那些炮弹划破长空的尖啸，鼻腔里就全是烧焦的皮肉味与呛人的硝烟。

还有李丰收，李丰收那张被泥土和黑烟糊得看不出模样的脸，以及他肚子上被刺刀挑开后流出来的、滚烫而绝望的血。

终于，鼓足了勇气的李小歪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动有些僵硬的双腿，顺着青石板路朝村子深处走去。

他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墙是用黄泥夯起来的，年深日久，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一簇簇毛茸茸的风滚草。

院门是两扇极简陋的木板门，一条门轴似乎已经坏了，用铁丝胡乱绑着，院墙上面探出一颗刚吐出嫩芽的苦楝树，两只母鸡正在门缝里的泥地上低头啄食。

李小歪从贴身的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那上面的地址，是他在县武装部、区公所和乡干部那里反复核实过的。

这里，就是李丰收用命护着的那个家，是他做梦都想戴着立功大红花、挑着大米和猪肉风风光光回来的地方。

李小歪伸出手，想要去叩那扇单薄的木门，可手抬到半空中，却僵在了那里。

那只在战场上提枪杀过米国鬼子，拿着手术刀救过很多战友都不曾抖过半分的手，此时此刻，却像春日的风拂过新叶，微微颤抖。

他怎么敲？他怎么开得了口？

哪怕过去了整整三年，但李丰收在防炮洞里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还烙在他的脑子里。

“我嫂比我哥小两岁，模样生得好看，心肠也好……她对我很好，家里有点白面，全省下来给我吃了……我要挑着一担子白面和猪肉，风风光光地去迎娶我嫂！我要堂堂正正地告诉全村人，我嫂不是寡妇，她是我媳妇儿……”

可是，李丰收回不来了。

那天，李小歪立下大功，但那块高地上除了他之外的所有袍泽，却再也不能回家了。

米军在那天傍晚动用了3个步兵连近600兵力轮番进攻，孙大奎、赵大宝、谷长用相继战死牺牲，周青禾身中5枪，李丰收一条腿被生生炸断，李小歪负创7处。

整个子高地已是油尽灯枯，战至绝境。

李丰收和周青禾被迫做出决定，打出三颗红色信号弹，那是请求团炮兵营用炮火覆盖高地的最后一击。

为了能吸引更多米军进入高地，周青禾和李丰收将受伤的李小歪塞入那个已经只剩下不到3米的坑道后，选择在战壕死守。

足足有上百名米国步兵冲上了高地，三颗红色信号弹蹿上高空，那是独立团进入冰原以来，头一遭要用重迫击炮对己方高地覆盖炮击。

那是与敌偕亡！

消息传至团部，哪怕是久经战阵果敢刚毅的唐团长都停顿了数秒，才最终下达了炮击命令。

据说，唐坚在战后独自登上子高地，静静伫立了许久。

山下，以坚韧著称的第1营营长刘铜锤和向来冷硬的1连长石大柱泪洒当场。

那一战，米军达成了战术目标，他们几乎击杀光了那块高地上的中国守军，但他们也从未有真正占领过那个高地，中国炮兵像疯了一样用仅存不多的炮弹向那块高地饱和式炮击，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在那片基本没有任何工事的高地上生存。

米国人从未真正占领过那块高地，还在那块高地上付出了超过500人的死伤，伤亡率位居整个汉江南岸战线第一。

而中方，死21人，重伤1人。

李小歪是白云山之战后被2营从炸塌的坑道里挖出来的，据说，当知道他还有心跳呼吸，还在高地上参与寻找他们遗体的200多名官兵欢呼雀跃，像是打了一个超级大胜仗。

只是很多人，笑着笑着，就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己！

投入到这块高地上的22个人，他们就找到5个完整的，不足四分之一！绝大部分人的血肉，已与山川融为一体！

养伤半年，升任医护连排长的李小歪再次投入战场。

只是这一次，李小歪也希望自己能活下来。

他一定要活着，活着去袍泽家里看一看。

他的愿望实现了！在此之前，他已经去过四家，这座江南小村，是他用军功换的半年假期最后一站。

李小歪眼眶通红，咬紧了牙关，手掌悬在门板上一寸的地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李小歪触电般收回了手，身子猛地站得笔直。

门里站着一个女人，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盆，盆里装着刚淘洗过的野菜，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处齐整补丁的蓝印花布褂子。

女人个子不算高，身量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清瘦，头发在脑后规规矩矩地盘成了一个髻，露出一截有些泛黄的细长脖颈。

由于长年在田间地头劳作，她的皮肤算不上白皙，甚至还有些粗糙微黑，但她的眉眼生得很干净，眉毛细长，鼻梁秀气，只是眼窝微微有些凹陷，显出几分被生活重担压榨过度的疲惫。

女人冷不丁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军人，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端着瓦盆的手僵在半空，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与困惑，紧接着，那双原本平淡无奇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一股极其刺眼的、炽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