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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亮得惊人，带着近乎疯魔般的期盼，仿佛干涸了无数年的河床突然盼来了甘霖。

她的嘴唇哆嗦着，视线拼命越过李小歪的肩膀，朝他身后的青石板路张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同志，你……你是……”

李小歪看着女人眼中那团疯狂燃烧的期盼，只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窒息得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强咽下一口血沫般的苦涩，李小歪挺起胸膛，笨拙地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大嫂，我是中国第50军独立团的。我叫李小歪，是……是丰收大哥的战友。”

“丰收的战友”几个字刚一出口，李小歪便亲眼目睹了世间最残忍的一幕。

女人眼中那团炽热的、几乎要将春水点燃的光芒，几乎是瞬间，骤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恐，无边无际的绝望，以及瞬间将人吞噬的巨大哀伤。

乡下女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们懂世道，懂生死。

本人未归袍泽来，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等的那个人，回不来了。

“哐当！”

女人手中的瓦盆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水花溅湿了李小歪的裤腿，碧绿的野菜散落了一地，在初春的泥水里打着滚。

女人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绵绵地顺着门框往下滑。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在刹那间红得滴血，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微黑的脸颊肆意横流。

“丰收他.....”女人死死抓着门框，指甲抠在粗糙的木头上，泛出惨白的颜色。下嘴唇被牙齿咬得渗出了血珠，想问，却又拼了命地不敢问出口。

她怕听到那个字，那个字一旦落地，这个靠着‘等他回家’信念的家，就真的彻底塌了。

李小歪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女人，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刀子绞割。

背包里，有李丰收的烈士证明以及一等功勋章和抚恤金，原本是军部和县武装部的任务，他亲自要过来的。

可他怎么忍心拿出来。

他要是现在把这张纸递过去，眼前的这个女人，会被悲伤摧毁。李丰收用命护着的女人，他用尽全力想回来看一眼的女人，会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齑粉。

去他妈的纪律！去他妈的规定！

李小歪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女人单薄的肩膀，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破了音：“嫂子！你别慌！丰收哥没事！他活着！他活得好好的！”

女人浑身剧烈地一震，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惑，死死盯着李小歪：“真……真的？你别哄我……你别哄我这个苦命人……”

“我李小歪要是骗你，出门让雷劈死！”

李小歪红着眼眶，谎话顺着喉咙不管不顾地往外喷。

“战争结束了，但米国鬼子还没走，我们独立团还没撤回来呢！丰收哥是连里的骨干，上级派他留在那边驻守！阵地上离不开他！他是立了大功的战斗英雄，现在当了排长，军务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空回国！”

女人呆呆地看着李小歪，泪水还在脸上流淌，但眼神里的死寂却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他真的当排长了？没……没缺胳膊少腿？”

“丰收哥好着呢！壮实得像头牛！”

李小歪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手忙脚乱地从身后卸下粗帆布背包，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那是李丰收的军饷和抚恤金，外加李小歪自己作战积攒下来的部分津贴、回国后补发的慰问金，还有两条小黄鱼，那是李丰收在西伯利亚积攒的军饷。

按现在的物价，足以支撑这个家10年的花销。

“这是丰收哥托我带回来的！他说他在部队吃穿不愁，用不上钱，让我全带给你和侄儿！他还让我给你带话，让你千万别省着，买白面，买肉，给孩子做新衣裳！等防务交接完了，他就风风光光地戴着大红花回来看你！”李丰收将布包塞进女人略显粗糙的手里，大声道。

掌心里沉甸甸的分量，以及李小歪带来的亲人无恙消息，终于让女人崩溃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哇”的一声，瘦弱的女人蹲在地上，将那些钱死死抱在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辛酸，有漫长等待中的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八九年了，村里那些闲话，那些白眼，那些夜里纺线纺到咳血的苦难，仿佛都在这一声“活得好好的”里面烟消云散了。

院子内屋的门帘被挑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探出头来，少年穿着肥大而不合身的夹袄，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两脚踝，手里抓着一根烤红薯，怯生生、又带着敌意地看着站在院门口的李小歪，最后飞快地跑到女人身边，眼泪汪汪地喊：“姆妈怎么了？是不是坏人欺负你？”

“顺伢，不准瞎说！”女人赶紧擦干脸上的泪，拉着少年，声音嘶哑地训斥，随后有些局促地看向李小歪。

“小同志……你看我，光顾着哭，快，快进屋坐，屋里有热水。”

李小歪看着少年，喉头又是一阵发堵。孩子的眉眼，长得和李丰收有几分像，秀气，还带着一分刚强。

深吸一口气，李小歪迈步走进了这座破败的小院。

在李家破败的堂屋里坐下后，李小歪才真正看清了这个家有多贫困。

四面漏风的黄泥墙，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两把快要散架的竹椅，屋角堆着一些发霉的柴火，墙上唯一亮堂的地方，贴着一张领袖的画像。

女人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碗粗瓷大碗盛着的水，里面飘着几片晒干的山楂，碗沿有几个豁口，但却洗得干干净净。

“家里没茶叶，小同志，你喝水。”女人有些羞赧地绞着衣角，低声说道。

李小歪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抹了抹嘴，目光落向院外连绵的水田，问道：“大嫂，现在正是春耕的时节，我一路走过来，村里人都在忙活着整地。咱家的地呢？丰收哥走前跟我说过，家里有五亩地。”

听到“春耕”两个字，女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重新泛起一丝愁云，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两年政府号召加入公社，我们家底子薄，五亩水田，有三亩入了乡里的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

社里按工分分粮，可我家没壮劳力，就我一个女人家，工分挣得少。

剩下两亩是自留田，得靠自己种出来，不然等交了公粮，我们娘俩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

“两亩水田，谁帮着犁？”李小歪皱起眉头。

在江南水乡，水田春耕是最累人的活计，开春的水极凉，浸在烂泥里能把人的骨头冻麻，而且水牛难借，犁铧沉重，根本不是一个三十岁的瘦弱妇人能干得了的。

女人咬了咬唇，轻声道：“村里的牛少，都紧着公社里的好田使唤。还好这两年顺伢大了，我……我跟同村的李二伯借了副旧犁架子，等天晴了，我用绳子套在肩上拉，顺伢在后面帮我扶着犁……慢慢翻，总能在插秧前翻完的。”

女人说得轻描淡写，可李小歪却是眼眶狠狠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