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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上不是有军属优待政策？”李小歪红着眼问道。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再说了，哪有天天让人帮的。”

女人脸上泛起苦涩，眼里更多的却是坚韧。

“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前些年好多了，过年的时候乡里还送过米面油盐慰问，我们娘俩好歹没饿过肚子，已经很感谢政府了。”

李小歪猛地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棉布军装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方桌上，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衣。他弯下腰，动作利落地将裤腿高高挽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却留下几处恐怖伤疤的小腿。

“大嫂，犁在哪儿？带我去。”

“小同志，你这是干啥？你是远客，哪能让你干这个……”女人明显被李小歪这一举动给弄愣了。

“丰收哥不在，我是他兄弟，那就是你的弟弟，也就是顺伢的叔！”李小歪板着脸，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军人威严。

“你们家的活儿，我来做！”

很少有人知道李小歪的出身，他是平北城人，父亲是燕京大学的文史教授，母亲是女子师范的算学先生，在他23年的人生里，别说耕田了，他甚至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太清楚。

当他赤着脚，一脚踩进李家那块冰冷刺骨的水田烂泥里时，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深陷及膝的淤泥死死吸住了他的小腿，差点让他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女人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个满脸稚气却一脸倔强的年轻当兵的，又是心疼又是想笑。

“小同志，使不得这蛮劲！犁把得往下压三寸，借着泥水的浮力走，你直愣愣地往前拽，牛都拉不动！”

女人终究是看不下去，卷起裤管也下了田。

女人的脚踝白生生、细伶伶的，可站在烂泥地里，却是比已经极为壮实的李小歪稳多了。

她手把手地教李小歪怎么套绳子，怎么握住那被磨得光滑冰凉的木犁把，怎么在泥浆里找落脚的实地。

那是一场无声却极其艰难的战斗。

在李小歪的感觉了，那简直比打米国鬼子还难。

李小歪肩上勒着粗糙的麻绳，绳子深深勒进肩头肌肉里，火辣辣地生疼，但李小歪依旧奋力前行，双脚在泥里拔出来又陷下去，发出“咕唧咕唧”的闷响。泥浆溅了他一身一脸，原本干净的衬衫变成了泥巴浆子，脸上、头发上也全是黑泥。

有好几次，犁头撞在水底埋着的硬石头上，巨大的反冲力将李小歪整个人狠狠甩在泥水里，摔得满嘴是泥。

女人吓得惊呼，踩着泥跑过来要扶他。

“嫂子，我自己能起来！”

李小歪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重新把绳子套在肩上。

“再来！”

这是属于独立团特有的倔强，有些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好。

再困难，难不成还有三年前的白云山那么难？

站在田埂上的少年，原本对这个陌生的叔叔充满戒备，可看着李小歪一次又一次摔倒又爬起来，小小少年心里的那道门，也似乎被什么给撬开了，已经无比模糊的小叔身影似乎和眼前这个浑身沾着泥的青年重合，跳着脚在田埂上喊：“阿叔使劲！阿叔加油！”

那一声“阿叔”，喊得李小歪浑身充满了力气，也喊得他鼻尖发酸。

李小歪在这个江南小村住了下来。

村里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军人同志很客气，专门在公社大队部收拾了一间房子，还送来了被褥。

白天的时光是极其繁重而笨拙的，李小歪跟着嫂子钱月英学耕田、耙田、平整田埂，收拾菜园......不仅如此，他还帮着村里的互助组挑粪水、修水渠。

农村的活儿比李小歪想象的难得多也苦得多，手掌磨出了一层又一层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双肩被麻绳磨破，结了痂又被蹭开。

村里那些原本有些风言风语的乡亲们，看这个年轻军人的眼神也慢慢变了，变得敬重而亲热。

而夜晚的时光，却透着一种李小歪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宁静。

煤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洒在土屋的四壁上，顺伢坐在那张家里仅有的桌子旁，有些笨拙的认字和描红，李小歪坐在旁边，轻声教授。

女人坐在不远的一边，借着微弱的光线，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衣物。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这是‘国’，家国天下的国。这是‘丰’，丰收的丰。”

李小歪教着教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女人抬起头，轻轻瞟了一眼李小歪。

小叔子年轻的战友，长得很秀气，听他说还读过什么大学，是个书生，可偏偏他的眼神里，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坚毅与沧桑。

每当李小歪变得沉默时，女人的心里就会泛起一阵针扎般的哀恸。

女人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在隐瞒着什么，也能感觉到他那近乎自虐般的卖力干活背后，藏着一种沉重得让人窒息的亏欠。

可她不敢深想，她宁愿守着这个美丽的谎言，贪恋着这间破屋里难得的、像是有顶梁柱一样的踏实感。

转眼间，已是四月下旬，春耕的翻地告一段落，水田里灌满了水，静静地等待着六月初插秧季的到来。

李小歪用军功换来的半年假期已经过了一半，他必须回平北城家里一趟，去看看父母，另外还有一件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催促着他必须北上。

临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江南小村。

女人早早起了床，用家里不多的白面，烙了三张焦黄喷香的面饼，又用油纸包了六个舍不得吃的咸鸭蛋，塞进了李小歪的背包里。

“小歪……路上慢着些。回了平北，替我向你爹娘问好。”女人站在院门前，眼眶泛红，双手无处安放地在围裙上擦着。

“你……你以后要是得空，就……就再来家里坐坐。要是忙，就莫要挂念这边，安心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