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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歪背着包，看着眼前清瘦单薄的女人，没有敬礼告别，而是像个真正的亲人一样，伸手重重地揉了揉依依不舍红着眼眶少年的脑袋，然后深深看了女人一眼，沉声道：“嫂子，我一定会回来的。”

李小歪没有说再来，而是说回来。

少年不懂，但女人怎么可能不懂，眼里瞬间涌起一片晶莹，捂住嘴，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

而李小歪已是毅然转身，大步踏上了青石小桥，身影很快消失在江南漫天漫地的晨雾与菜花香里。

平北城地处北地，距离江南何其遥远，而此时的中国刚历经战火，百废待兴，交通虽比以前便利，但依旧路程漫漫。

金陵大桥尚未开建，需要坐轮渡过长江至浦口，再坐上火车由徐州至济南再至平津。

这还是李小歪手里有军部开出的介绍信，不然一路上哪能遇车坐车逢船坐船的，饶是如此，李小歪也用了三天才抵达平北城。

李小歪站在一个小四合院门前，好久没敢敲门。

这里是李小歪的家。

自他留下一封信偷偷和好友跑到哈城参军，他已是三年多没回过家了，俗话说近乡情怯，站在家门口的李小歪算是深刻的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虽说在冰原战场也和父母有信件交流，知道家里一切安好，但总不如一切都在眼前。

李小歪到家的这天正好是周日，两个教书先生都在家，突然间看到儿子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夫妻两个那个喜悦劲儿就别提了。

儿子从那场尸横遍野的惨烈战争中活着回来了，没有缺胳膊少腿，对于做父母的来说，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大的恩赐。

至于说李小歪拿出的一等战功勋章，不过是锦上添花。

如果可以，夫妻两个宁愿儿子就做个普通人，去医院当个医生，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而不是做什么战斗英雄，哪怕他们什么都懂，没有国，哪里来的家。

只是，抛开学识和身份，他们也只是一对天下最平常的父亲和母亲。

不求儿女富贵扬名，惟愿平安！

然而，这份喜悦在李小歪家仅仅也就维持了三天。

第三天的晚饭桌上，四碟精致的小菜，一砂锅炖得浓香扑鼻的鸡汤。

李小歪身板笔挺地坐在椅子上，扒完了最后一口饭，将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早已吃完的父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以极为平淡的语气说道：

“爸，妈，我想结婚了。”

老李正端起茶杯美美喝茶，闻言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打趣儿子道：“好小子，在部队上开窍了？是哪家的姑娘？是你胡叔叔家的老二，还是你们部队的同志？你实岁才22，按理说早了些，不过经历了大难，成了家收收心也是好事。”

李小歪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而执拗：“不是部队上的，她在江南，叫钱月英。”

坐在一旁的李小歪母亲苏韵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温和地笑道：“江南水乡好啊，自古出才女，是哪所学校毕业的？和你怎么认识的？”

李小歪沉默了一瞬，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没读过书，不识字......”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李嘴角的笑意僵住了，李小歪母亲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猛然一顿。

李小歪这会儿估计也是豁出去了，干脆直接把大嫂钱月英的个人情况和盘托出。

年龄31岁，寡妇，还带着个儿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小歪母亲的声音猛地拔高，向来知书达理、言语轻柔的算学先生，此刻脸上满是荒谬与难以置信。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是决定了才跟你们说的。”李小歪迎着母亲震惊的目光，挺直了背梁。

“你虚岁才23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大好时候！你告诉我你要娶一个大你9岁、目不识丁、还带着一个拖油瓶的乡下寡妇？你还跟我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是魔怔了。”李小歪母亲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眼泪气得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没魔怔，我清醒得很！”李小歪大声分辩道。

“清醒？你清醒个鬼！”李小歪母亲气得浑身发抖。

“你那是同情！你那是对战友牺牲的内疚！你把内疚当成了婚姻！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讲究门当户对，讲究志同道合！你跟她生活在一起，你有诗词歌赋，她只有柴米油盐！你跟她过得下去吗？”

“怎么就过不下去？”李小歪霍然站起，梗着脖子道。

“在战场上，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谁管你认不认字？谁管你是不是教授的儿子？！丰收是我的战友，他牺牲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给他嫂子一个家！他回不来了，我替他抗！”

“战友的遗愿，就需要我儿子拿一辈子的幸福去换吗？你完全可以用其他方式去替他实现的。”

李小歪母亲气得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胸口坐回椅子上，泣不成声。

“我不准！我绝不答应！”

母子俩貌似已经陷入死局，一个要娶，一个坚决不许。

而老李在经过短暂的惊愕后，却没有说话，而是一直拧着眉头看着饭桌对面倔驴般的儿子。

知子莫如父，他当然知道这臭小子的脾性，死倔死倔的，还喜欢上头，就像当年留下一封信就跑到哈城参军一样。

可这个犟种儿子哪里会知道，为了他，他这个当老子当年不知道拉下脸求了多少人，才把电话打到50军参谋部，让犟种儿子在新兵连训练了整整3个月，多学了些保命技能。

良久，老李才摆摆手：“儿子，我们出去谈谈。”

李小歪身体一抖，不知多少年了，貌似自打他七八岁后，父亲都是直呼他的名字李平，再未再像儿时那么亲昵的喊过自己。

四合院的槐树下，李小歪有些忐忑的坐在父亲对面。

父亲的脸，少见的严肃，就像他当年要考医科大学，父亲问他思考清楚了没有一样。

“你中意那女子吗？”

老李目光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