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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中意那女子吗？

李小歪突然呆住了。

是啊！他中意她吗？

中意是什么？

李小歪虽然在平北城长大，但他还没来得及经历男女情爱就去了军中，在他那些浅薄的认知里。

中意，是不是应该就像平北城那些穿着碎花旗袍的女学生，身段像春风里的柳枝一样婀娜多姿，说起话来声音像黄莺出谷，眉眼盈盈，眼波流转，让人看上一眼就抓耳挠腮、猴抓心一样的刺痒与向往。

中意，是不是就应该像战友们远远的看上一眼护卫连的女护士，晚上就辗转反侧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起来赶紧偷摸的去把自己的裤衩子洗干净。

如果是那样……

李小歪的眼前，浮现出了嫂子的模样。

嫂子个子不高，身量单薄得有些干瘪，甚至可以说瘦得让人心疼。常年的辛勤劳作，导致她的皮肤有些发黑，完全没有江南女子水豆腐一样的白嫩。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鱼尾纹，因为吃过太多的苦，她的眼睛没有那种小姑娘的秋水婉转，更多的是坚韧与不屈。

她不会吟诗作对，不懂得穿好看的衣裳，跟平北城里那些漂亮姑娘比起来，她普通得就像田埂边上一株被牛踩过的野草。

可是……

李小歪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脑海深处的画面突然翻转，定格在了那天清晨的泥地里。

阳光透过田边的枝桠照下来，那个瘦弱的女子，挽着裤腿站在泥地里，教他扶犁。

还有在那间昏暗的土屋里，油灯如豆，她坐在一旁一针一线地缝补，偶尔抬起头，那双不那么好看的眸子里，流露出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依赖，以及那种在苦难命运面前虽然柔弱、却宁死不肯倒下的坚韧！

就像一柄烧红的刺刀，没有丝毫阻碍，直接穿透了他身上所有的防线，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尖最软处！

有些疼，还有些酸！

如果看着一个人受苦，你的心会疼；如果看着一个人咬着牙硬撑，你想用自己的命去替她把天顶起来；如果这辈子只要一想到她要嫁给别人、或者一个人在风雨里苦苦挣扎，你就恨不得端起冲锋枪……

那，算不算中意她？

老李看着垂着头沉思的儿子，静静等待。

老李不是迂腐的人，说实话他老李家目前算得上书香门第，但往上多数那么几代人，不一样是村里出来的泥腿子，他没那么矫情，而且现在都新中国了，哪有那么多的门第之见。

老李没打过仗，但他读过很多书，他知道什么叫义气也知道什么叫袍泽，对于儿子要娶战友的寡嫂，心里虽然很有几分不得劲，却又是那么的想喝一声彩。

这不就是书里的阵前托妻嘛！

军中袍泽战死，活着的人就要担负起人家的家里事，儿子如果能娶了那女子，就给人家娘俩一个安稳的家。

这事儿若是发生在旁人身上，老李那必定高呼“先生高义”，还得鞠上一躬。

但可是，可但是，这事儿却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老李这么洒脱的人，还是有些不得劲。

所以，他想问问自家这倔驴孩子，究竟是中意还是全因为责任。

和妻子相处了二十好几年的老李可知道，婚姻这个玩意儿，相互中意是极为重要的基础，如果没有这，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中，相互厌弃几成必然。

眼见小李有几分恍然，老李背着手又问了个问题：“人家，那谁的嫂子，知道你要娶她？”

李小歪摇头。

老李顿时放心不少，眼珠转转，重新组织了下措辞：“你照顾袍泽家里是好事，这点我和你妈妈绝对举双手赞成，可你没搞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意，人家那边也不知道，你这完全就属于一时热血上涌，我看啊！利用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再好好想想，等真正想清楚了，你再来和我们说。”

屋子里的苏韵文听到丈夫如此一说，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几分，以她对自己愣头青儿子的了解，这拖延计一出，过不了几天这股子劲头指不定就会冷下来了。

“爸，我中意她的。”

没过十秒，李小歪却是抬起头，迎着老李竭力和煦的目光，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老李的瞳孔微微一缩，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炽烈、没有半点闪躲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讲台上教了一辈子书，见过不知多少青年，这眼神，和那些年那些和自己告别投笔从戎的青年们，一样！

他们选择忠于自己内心的声音，哪怕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

呆滞半响，老李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很是心累的说道：“那一切随你。”

儿子已经成年，不再是曾经的小小孩童，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老李终究是选择尊重儿子的选择。

至于说后悔，人生的路有很多条，不走一走，那会知悔？

从这一点上来说，老李绝对是走在这个时代前沿的父亲。

“老李！你疯了？！”屋内李小歪母亲苏韵文的心态直接被自家的卧龙凤雏二人组给搞崩了。

老李没有理会妻子的哭喊，只是睁开眼，严肃地看着李小歪：“既然认准了，就挺直腰杆走下去，别负了他人。”

李小歪在家待了十天，前三天还母慈子孝，家里一团和气，后七天却是因为李小歪这个石破天惊的决定陷入冰冷。

虽然父亲老李那边松口了，李小歪脖子梗了，软话也说了，但母亲苏韵文却是死活不同意，李小歪也没闲着，利用这七天的时间，拿上自己的一等功证书以及李丰收的抚恤材料，去跑了志愿军政治部在平北城的办事处。

办事处的主任也是从冰原战场上下来的，在听完了李丰收的故事，又看着李小歪那张年轻坚毅的脸，沉默着让李小歪回去等消息。

直到五天后，办事处才通知李小歪，主任最终在李小歪的结婚申请表上，盖上了大红的印章。

有这个申请，只要嫂子钱月英同意，他们就可以结婚了。

10日后，李小歪再次背上背包，站在了四合院门口。

只是这一次，他是离家，送行的只有父亲老李，母亲苏韵文依旧负气在房间内。

“儿子，去吧！做你认为该做的事。”老李看着比自己还高了半头的李小歪，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爸，谢谢你！”李小歪突然上前，抱着父亲。

就像许多年前他还是五六岁的孩童时一样。

老李身体猛然一僵，他真的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这样抱过自己的儿子了。

“臭小子！”老李灿然一笑，也伸开双臂，轻轻抱着儿子结实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