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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妈妈，儿子一定会幸福的，一定会。”李小歪转身，向远方跑去。
他没看到，背后的家门打开了，母亲泪眼婆娑的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人潮中。
母亲纵有千般地不乐意儿子的选择，但她是爱儿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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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江南，已经褪去了初春的料峭，变得湿热而丰茂。
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已经结了籽，取而代之的是水汪汪、碧油油的大片水田。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泼洒在水面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江南小村的田间地头全是挽着裤腿、弯着腰劳作的社员，布谷鸟在树梢上欢快地叫着。
李小歪在村口远远就看到了李家那两亩自留田里，那个熟悉而瘦小的身影。
女人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赤着脚，弓着腰浸在及膝深的水田里，手里抓着一把翠绿的秧苗，正飞快地往泥水里插，动作很熟练，但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弯腰劳作，每插完一排，她都要直起身，用手死死捶打几下酸痛的后腰。
李小歪跑到田埂边，将背包往草丛里一扔，扯掉鞋袜，裤管一挽，抓起田埂上一捆分好的秧苗，直接跳进了冰凉的水田里。
水花四溅。
女人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当她看清那个满头大汗、咧着嘴朝她傻笑的年轻军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中的半截秧苗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小歪，你怎么又回来了？”
女人的声音在发颤，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喜，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抗拒与心慌。
“我说了，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李小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根本不给她细问的机会，分出一把秧苗，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就往泥里插。
这是李小歪生平第一次插秧。
这活计看着简单，真干起来比耕田还要磨人。
水田里的泥烂，脚陷在里面拔不出来，腰要一直弯成弓形。李小歪插得毫无章法，东一棵西一棵，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插上去的秧苗软绵绵地浮在水面上，像一群喝醉了酒的绿色爬虫。
可他插得很卖力。
女人直愣愣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李小歪那宽阔却满是汗水的后背。阳光照在他被晒黑的脖颈上，那件白色的短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年轻人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女人的眼神，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凄苦与心疼。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田里劳作的社员们陆陆续续上了田埂，聚在大榕树下吃午饭、歇脚。
女人有些腼腆地看了看四周，确定周围几十米内没人注意，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迈着泥步，走到了李小歪的身后。
“小歪。”女人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干涩。
李小歪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酸痛欲裂的腰，回过头咧嘴一笑：“嫂子，我插得怎么样？”
女人没有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秧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递了过去，低声道：“擦擦汗吧，喝口水。”
李小歪接过手帕，上面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和泥土味，他胡乱擦了把脸，心头甜滋滋的。
然而，女人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极寒的冰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小歪……插完这垄秧，你就回部队吧。”
女人低垂着眼帘，看着脚下浑浊的水流，双手绞着衣角，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以后……你别再来了。”
李小歪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手帕差点掉进泥里。
“嫂子……你……你说啥？”李小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女人缓缓抬起头，那张微黑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凄苦到极致的惨笑。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青翠的秧苗上。
“别瞒我了。”女人看着李小歪，眼神里全是绝望的清明。
“丰收……不在了。”
李小歪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嫂子！你听我说，丰收哥他……”
“其实，你刚来家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只是自己在骗自己。”
女人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的风。
“你走后，县武装部的同志和公社书记也来家里慰问，还送来了抚恤金，我也知道了丰收是什么时候走的。”
女人闭上了眼睛，泪水如决堤般滚落：“丰收，都走了三年了啊！他真狠心，连个梦都没给嫂子托。”
李小歪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美丽谎言，他以为自己能替丰收多瞒一天是一天。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揣着这柄剜心透骨的刀子，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默默承受着所有的绝望！
“嫂子……”李小歪喉头发哽，狠狠弯下腰。
“对不起……那天米国鬼子有几百人，我们阵地上只有三个人了，丰收哥和青禾哥是为了救我，才打信号弹的。”
“小歪，我不怪你！我谁都不怪！丰收是去保家卫国，他是烈士，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你是他的好战友，你为了安我的心，编了那么大的瞎话，还拿出自己的津贴，帮我们孤儿寡母干农活儿……你是个顶好的大好人，我钱月英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恩！”
女人脸上的泪水更加汹涌，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无比决绝地转过身去：“可是，小歪，人得认命。”
“你年轻，又前途无量！可我们无亲无故，孤男寡女的，你帮得了一时，你帮得了一辈子吗？！”
女人背对着他，瘦弱的脊背在风中剧烈颤抖，声音低沉绝望：“村里已经有人在嚼舌根子了！说丰收尸骨未寒，我就招了野汉子进门！我不怕人戳脊梁骨，我早就烂在泥里了！
可你不行！你是战斗英雄，你的名声不能毁在我这个克夫克弟的人手里！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回部队回平北城！以后再也别来这里了！就当……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
说完，女人捂着嘴，再也不敢看李小歪一眼，拔起腿拼命朝田埂上跑去，踉踉跄跄，满脚是泥。
看着那个在阳光下绝望的逃跑背影，李小歪脑子里那根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