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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歪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从水田里站了起来，踩得泥水四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开破了音的嗓子，冲著那个逃跑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能！”
“我能帮一辈子的！”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震动了田野！远处大榕树下正在歇息的几十个社员，全被这一嗓子震得停下了手里的饭碗，惊愕地转过头来。
女人的身子猛地僵在田埂边，脚步生生停住了。
李歪赤著脚，大踏步地在泥水里狂奔，泥浆飞溅，他冲上田埂，满脸是泪的大声吼道：
“我娶你，我给顺伢当阿爸！”
风吹过青青的秧苗，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片田野彷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定格键，所有社员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发了疯的年轻军人。
女人混身剧烈地颤抖著，慢慢转过身来，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凝视著李歪，眼底闪过肉眼可见的感动。
但紧接著，那丝感动就被巨大的自卑和残酷的理智彻底碾碎。
“歪，别胡闹……”女人泪流满面，惨笑著摇著头。
“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烂泥，我们成不了亲，我也绝不可能答应你……你死心吧。
你别来家了，再来，我就带顺伢离开这里，躲的远远的。”
完，女人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著村里狂奔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李歪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
六月的艳阳高照，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一股无法言喻的委屈、憋闷、无助和酸楚，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他眼眶通红，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土里。
李歪真的委屈，他想大声告诉月英嫂子，他不是在发疯，他连部队的结婚介绍信都开好了！那是经过党组织批准的！他甚至把父母都已经服了。
虽然，母亲最后没有出门送他，但李歪知道，母亲就在门后看著他，他的揹包里，还有母亲特意塞进去的奶糖，母亲最终也选择了和父亲一样，支援他走自己想走的路。
他已经把自己最滚烫的心都掏出来了。
可她不要。
结婚要你情我愿，婚姻法写得清清楚楚。部队的介绍信再硬，她不同意，那张盖著红印的纸就是一张废纸！
她，不要。
他，就不能娶。
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经常见到她了。
李歪曾经和父亲过，他中意她，但其实那时候他还没有特别的确定，但他那时候可以确定的是，当他离开江南村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是的，想她。
想她略微有些粗糙但很冰凉的手，想她被春风吹动的发梢，想她看著自己时，那温暖的眼神。
江南六月的风，不大，却似乎把李歪刚刚栽下的秧苗吹得更歪了。
“你别来家了，你再来，我就带顺伢躲得远远的。”
这话呀，就好像刺刀戳进了心尖。
疼得他呀，不敢再抬头望向拼命奔跑的单薄背影。
李歪一屁股瘫坐在田埂边的草地上，抱著脑袋，两只手死死抓著头发，呜咽著哭出了声，像个在异乡迷了路、丢了最心爱玩具的无助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浓烈的旱烟味飘了过来。
“吧嗒，吧嗒。”
李歪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形干瘦、戴著破草帽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蹲在田埂旁的一块青石上。老头手里握著一根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的竹烟杆，眯缝著一双饱经沧桑的浑浊老眼，正一口一口地吐著青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后生，哭完鼻子了，打算怎么办？”
“回部队。”
李歪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失的回答。
“不是听假期还长吗？这么早就回去。”老头微微一笑。
李歪没再话，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泥的脚。
“哎，后生！”老头又开口。
李歪抬头。
“你真中意月英那苦命的女子？”老头眯起眼睛，慢悠悠地问道。
李歪想想，点头。
“多中意？”
“我想娶她。”李歪很确定的回答。
“人家不乐意？”老头笑笑，继续问道。
“嗯！”李歪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出息！”老头翻了个白眼。
“挺高的大伙子，连个女子都拿不下，你还能上前线打米国鬼子？还牛皮腰带，找上级借的吧！”
“结婚介绍信我都开好了，可我也不能绑著她去和我登记啊！”李歪被老头嘲讽的满脸通红。
“笨蛋！”老头儿的白眼简直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恨铁不成钢的指著李歪骂。
“你个愣头青懂个屁的女人心！月英那是拒绝你吗？那是她觉著自己是个寡妇，是个破烂货，配不上你这个立了功的英雄！
她那是把心掏出来替你著想，怕毁了你一辈子！
你倒好，在田埂上扯著嗓子喊，老头儿我一里外恨不得都听见了，你越喊，她越觉著自己不配，更不敢答应你！”
李歪愣住了：“那……那我该咋办？”
老头儿又砸吧了一口旱烟，眼角露出一抹乡野老汉特有的刁钻与粗野，嘿嘿冷笑道：
“对付这种心思重、骨头硬、还死要面子的苦娘们，讲道理顶个屁用！知道啥叫生米煮成熟饭不？！”
李歪浑身一震。
“她是怕人戳脊梁骨，怕连累你，”老头儿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著野性的光。
“你是带把的男人，你就得比她横！比她霸道！把她的退路全给老子堵死！真稀罕人家，直接上！抱她！亲她！把生米煮成烂饭！让她知道，天塌下来你替她顶著，名声臭了你跟她一起臭！到了那时候，她除了嫁给你，还能往哪儿跑？”
老头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李歪的心里！
这就是一场战斗，没有什么迂回分割包围，就必须得用最简单直接的火力碾压。
李歪猛地站起身来，双眼里再也没有了迷茫与委屈，取而代之的，是那天在子高地上端起冲锋鎗准备决死冲锋时的狂暴与炽烈！
那一次，他是为战友为祖国，这一次，他要为自己。
赢了，就是他想要的人生。
“谢谢大爷！”
李歪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一把塞进老头儿手里，随后像一阵狂风一样，光著脚，带著满身的泥点子，朝著村子狂奔！
“好子！不愧是当兵的，这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