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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罐冰糖现在还在?”我偏过头看母亲。
“在。厨房柜子里。你爸前年翻出来看了一眼,说没受潮,还能吃。”母亲嘴角弯了弯。
下午去学校,晓晓在校门口等我。
“吃完了?”晓晓快走两步迎上来。
“吃完了。最后一袋。”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六个月。一天没停。”晓晓看着我。
“那就行。”晓晓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明天复查。周医生该写治愈了。”
下午把政治认识论和人生观各背了一遍。英语听力练了一套,全对。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
“陈莫羽,药吃完了?”他低头看我。
“吃完了。最后一袋。”我抬起头。
“六个月。一天没停。”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明天复查。周医生写治愈。”
“孙老师,你带过的学生里,有人吃过这么长时间的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孙平老师把搪瓷缸放下,想了一会儿。“有一个。比你早几届。吃了八个月。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毕业那年回来看我,说‘孙老师,那八个月的药,我到现在还记得味儿’。”
他把搪瓷缸在手里转了转。
“什么味儿?”我追问。
“他说,苦。但苦完了,日子就甜了。”孙平老师把搪瓷缸往桌角一墩,“你也一样。苦完了,日子就甜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六个空药盒从抽屉里一个一个拿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最后一个盒子的铝箔板上还有几个空坑,是昨天早上抠掉的。我伸手把最后一个空药盒拿起来,掂了掂。轻的。空盒子比装着药的时候轻多了。可拿在手里,还是沉。沉的不是盒子,是那六个月。一千六百多粒药,一天没停。
这六个月里,药盒就搁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它。摸到了,就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铝箔板上的空坑一天多一个,像另一种日历,数着数着,数出了六个满坑满谷的盒子。现在坑没了,盒子空了,手伸过去摸了个空,反倒有点不习惯。习惯这东西真怪,苦日子过久了,也过出惯性来。
我把盒子放回去,排在最后一个位置上。然后从厨房柜子里翻出那罐冰糖。罐子是玻璃的,盖子拧得有点紧,我拿毛巾垫着手拧了两下才拧开。里面的冰糖还在,没受潮,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水晶。我拿了一颗,含在嘴里。甜的。甜味儿从舌头往嗓子眼走,把嘴里那股留了半年的药味儿压下去了一点。
我含着冰糖,把罐子拧好,放回柜子里。柜子门合上。药盒在抽屉里,冰糖罐在柜子里。一个吃空了,一个没动过。我忽然想,这半年要是没有那罐冰糖搁在柜子里,苦味儿可能扛不下来。不是吃它扛下来的,是知道它在,就能扛下来。有些东西不用吃,搁着就管用。跟藤萝架一样。不用天天看,知道它在院子里,心里就有底。然后坐回书桌前,把空药盒又看了一遍。这回嘴里是甜的,盒子看着也没那么沉了。
明天复查。周医生该写治愈了。写完治愈,就该上考场了。
【钩子】疗程满六月。最后一小袋药倒进手心,九粒。六个月,一天没停。明天临床治愈。周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完成疗程、临床治愈”。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21日。复查。周医生看完片,在病历本上写“完成疗程、临床治愈”。我点头,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