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十纸一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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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26日,星期六,农历五月十四,晴,南风,暖。

藤萝架上的豆荚壳一天比一天鼓,还青着,被太阳晒得有些打蔫。叶子也被晒得卷起一小截焦边,绿得发沉。院墙根的苔藓被晒得发干,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灰绿。

窗外刚泛白,母亲已经在厨房熬粥了,小米的香味儿从门缝里飘进来。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麻雀叫。叫得急,叫一阵歇一阵。今天自由复习。最后几天了,孙平老师说让自己安排。

出门的时候,我在巷子口停了一下,没看见晓晓。骑到学校车棚,才看见她正蹲在地上给车链子上油,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

“今天自由复习。”晓晓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孙平老师说的,自己安排。”我把车停好。

“你打算怎么安排?”晓晓把抹布搭在车后座上,看着我。

“先把十张压缩纸摸一遍,再决定先看哪科。”我从书包夹层里拍了拍。

“行。我也是。摸完再说。”晓晓把车锁好,往教学楼走。

到校门口,李大爷正在传达室门口擦窗户,抹布在玻璃上画圈,画了两圈停下来,拿手指头在窗框上蹭了蹭。黄狗趴在台阶上,尾巴扫了扫地面。

“李大爷早。”我抬手招呼了一声。

“哎。今天不上课?”李大爷直起腰。

“自由复习。自己安排。”我把车停好。

“自由复习好。自己知道自己哪儿弱,补哪儿。”李大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们那个孙老师,昨天路过传达室,跟我说‘这届孩子,自己知道该干什么’。他一般不夸人,夸了就是真话。”

我愣了一下。孙平老师在办公室从来不夸人,原来在传达室夸。

上午没做新卷子。我从书包夹层里把那十张压缩纸取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三模前从墙上取下来之后,就一直折好放在书包夹层里,跟着我进考场、出考场、改错题、背框架。纸面有些潮,边角微微卷起,摸上去粗粝,带着一点圆珠笔和铅笔混在一起的涩味儿。有的纸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有的纸角是用饭粒按在墙上的,饭粒干后留下一点白印,像小小的米粒化石。

我一张一张摸过去。

语文第一张上,姜玉凤在“落霞与孤鹜齐飞”旁边写了“背此句时,闭眼三秒”。字是蓝色的圆珠笔,清瘦利落,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一点小小的挑。手指在那个“挑”上摸了一下。去年八月,她在图书馆画这些表的时候,我俩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她坐在对面,短发别在耳后,画完一张递过来一张。我那时候问:“你画这么快?”她说:“不快,后面还有五张。”她画了一下午,我看了她一下午。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袖口有点松,露出一截细手腕。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甩了甩手,说“手酸”。我问要不要歇会儿,她说“不用,画完再歇”。画完第六张,她站起来,说“行了,你照着这个背”。那时候她还在油田,还在四中。现在她在清华,我在四中。隔了快一年,她的字还在这张纸上。

我把这张纸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她的字清瘦利落,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一点小小的挑。那些“挑”朝右上方翘着,像她走路时甩起来的短发。

语文第二张上,我自己用红笔标了作文素材的页码,旁边写了一个“背”字。数学第一张上,姜玉凤画了一条曲线,标了“先证存在,再求具体”。数学第二张上,我自己用蓝笔把导数公式又抄了一遍,抄得歪歪扭扭的。英语第一张上,晓晓在完形填空固定搭配旁边画了一个小勾,勾画得很圆。英语第二张上,我自己把however和whatever的区别写了两遍。政治认识论那张背面,“等回来”和“会回来”并排躺着。历史时间轴那张,蓝线中国,红线世界,黑圈交叉点。

“摸什么呢?”晓晓凑过来看,下巴搁在我胳膊肘旁边。

“摸摸。从三模到现在,一直揣在书包里。进考场、出考场,都带着。”我把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十张纸,一年。”晓晓在旁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嗯。”我把十张纸折成同样大小的方块,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放回书包夹层。

“你摸纸的时候,手没抖。”晓晓把脸凑近些看我,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摸纸不抖。”我把书包拉链拉上。

“写字抖不抖?”她把花布袋子的抽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写字也不抖了。昨天末次模拟,从头到尾没抖。”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