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十纸一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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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晓晓把抽绳松开。

中午放学,藤萝架上落了一地碎花瓣,是前些天开的最后几朵残花被风吹下来的。我和晓晓站在架子桌上。

“十张纸收好了?”晓晓把豆子摆成一条线。

“收好了。考前再看一遍。”我点了点头。

“你摸纸的时候,想起来什么了?”晓晓看过来,眼睛里有光在跳。

“想起来去年八月补课,姜玉凤在图书馆画的这些表。她画完,在表格右下角写了‘撑过第一天就好’。”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玉凤姐那会儿在清华吧?”晓晓把那颗豆子收进袋子,抽绳拉紧。

“在清华。白天听课,晚上做表。”我应了一声。

下午回到教室,把政治框架纸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认识论、人生观、唯物论、辩证法,四张框架纸轮流过。过到认识论的时候,手指在“等回来”和“会回来”上摸了一下,蓝墨水的痕迹已经干透了,纸面起了一层薄毛。摸完了,手没舍得收回来,在那儿又停了两秒。薄毛的触感跟去年八月姜玉凤刚写“等回来”那会儿不一样。那时候纸面还是平的。现在纸面毛了,像人老了手上的皮,松了,但筋还在。

英语听力练了一套,全对。把政治框架纸合上,又翻开历史时间轴,隔着膜看了1919和1868两个交叉点。笔尖在膜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1919上。五四运动,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端。1868,明治维新,日本走上资本主义道路。两个年份,一个开始,一个转折。中间隔了五十一年。五十一年里,中国和日本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历史题最爱考这个对比。

我又在膜上点了一下1894,甲午战争。三个年份,1868、1894、1919。从日本变法,到中日开战,到中国转向。一条线串下来,因果清清楚楚。

把时间轴收进文件袋,拉链拉好。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低头看我:“陈莫羽,十张压缩纸收了?”

“收了。放书包夹层了。”我把笔帽套上,抬起头。

“十张纸,一年。”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从去年八月补课,到今天。十张纸把一年攒下了。”

“孙老师,你当年高考的时候,也攒纸吗?”我偏过脸看他。

“攒。攒了十二张。比你还多两张。地理、生物,那会儿考七科。”孙平老师把搪瓷缸往桌角一墩,“后来考完了,我把那十二张纸摞在一起,拿尺子量了量,大概一厘米厚。一厘米,一年。”

“一厘米。”我用手比了比。

“现在那十二张纸还在我办公室抽屉里。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上写了‘1985’。有时候翻出来看看,能想起好多事。”孙平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翻的时候,看见当年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你们现在一个样。”

“您那时候也画勾吗?”我又问。

“画。画得比你们还密。每一格都画,画到最后格子不够用,在背面接着画。”他把搪瓷缸往桌角一墩,“画完了,考完了,回头一看,那些勾就是日子。一天一个勾,三百多个勾,一年就过完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想,明年这时候孙平老师翻的该是我们的了。

晚上回家,我把十张压缩纸从书包夹层里又取出来,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看,看了很久。看到政治认识论那张背面的时候,手指在“等回来”和“会回来”上按了一下。这两行字,一行是姜玉凤写的,一行是我写的。一行浅灰,一行纯蓝。一行是去年八月,一行是今年一月。隔了五个月。五个月里,我从一个还在喘气的人,变成了一个能摸纸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鼻子有点酸。我把纸折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放回书包夹层。

母亲进来送水的时候看见我在摸纸,没说话,把水杯放下就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说了一句:“你那些纸,收好了。别弄丢了。”我说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带上门。

十张纸,一年。纸上写的什么,我都背得出来。可摸纸的时候,摸的不是字,是日子。每一张纸上都有磨毛的边角,都有折过的痕迹,都有不同颜色的笔迹。姜玉凤的蓝,晓晓的红,我的黑。三个人,三支笔,写在同一张纸上。这就是高三。不是一个人的高三,是一群人的高三。

【钩子】十纸一年。十张压缩纸,一张一张摸过去。从去年八月补课,到今天。可明天,破缸稳心。孙平老师把搪瓷缸放在我桌上,说这茶缸跟了他很多年。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27日。孙平老师考前心理辅导。他把搪瓷缸放在我桌上:“看,这茶缸是不是很破,但很实用,跟了我很多年,有感情了,舍不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