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破缸稳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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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27日,星期日,农历五月十五,晴,南风,热。

院墙外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蝉叫得比前几天更急,一声接一声,把晌午灌得满满当当。藤萝架上的豆荚壳一天比一天鼓,还青着,被太阳晒得有点打蔫,风一吹就沙沙响。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烤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能觉出热度。

八点才醒,暑假里不用上闹钟,睡到自然醒。母亲没来催,父亲在堂屋里翻报纸,翻到第三版咳了一声,翻到第五版又咳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窗外的蝉替他叫着。

吃过早饭,我推车出门。到老槐树底下,晓晓已经在等了,车筐里搁着两个包子,用纱布裹着,还冒着热气。她今天把齐肩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脖颈。

“今天孙平老师找你。”晓晓把包子递过来,手指在纱布上点了点。

“找我干什么?”我接过包子,偏过脸看她。

“不知道。昨天他给我家打电话,让我转告你,今天上午九点去办公室。”晓晓把水壶塞进车筐,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又偏过脸看我,“他说的时候,搪瓷缸搁在桌上,手指在缸盖上摸了两下。我看他心情不坏。”

“他给你家打电话?”我咬了一口包子,有点意外。

“嗯。我妈接的。我妈说‘孙老师说话客客气气的,问我晓晓在家不在,说让转告莫羽一声’。”晓晓学着沈阿姨的语气,学完自己先笑了,“我妈还说,孙老师这人真细,一个电话还说得那么周全。”

“他一直这样。”我把包子咽下去。

到学校,教务处走廊里空荡荡的,暑假的校园安静得只有蝉声。孙平老师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茶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敲了敲门。

“进来。”孙平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稳。

推门进去,孙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搁在桌角。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短袖,领子没翻好,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翘着,没被汗贴住,因为办公室里开了电扇。电扇搁在书柜顶上,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扇叶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电机的热乎气。

“坐。”孙平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孙平老师没急着说话,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往我面前一搁。缸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看看这个。”他说,下巴朝搪瓷缸扬了扬。

我低头看那个搪瓷缸。白底,缸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红漆掉了大半,只剩下“先进”两个字的轮廓和“者”字的一撇。“先”字的上半截没了,“进”字的走之底磨得只剩一道浅痕。缸口磕了好几个豁,最大的一个在左手边,豁口边缘磨得圆润了,不割手。缸子里面一圈茶渍,深褐色的,厚厚一层,从缸口一直延伸到缸底,像一圈一圈的年轮。

“这茶缸跟了我十二年。”孙平老师把搪瓷缸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第一年带高三的时候,学校发的。那年我三十岁,头发比现在多。”

他把缸子翻过来,缸底有一道细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被焊锡补过,焊锡发黑,跟白瓷底子颜色差了一大截。

“你看这茶缸,是不是很破?”孙平老师把缸子举到我面前。

“破。”我如实说,点了点头。

“但很实用。”他把缸子放回桌上,手指在缸沿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跟了我很多年,有感情了,舍不得换。”

我笑了一声。

“你别笑。”孙平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破是破了点,但没有坏,不用换,用得舒服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搁在缸沿上,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粉笔灰。电扇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把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吹得晃了晃。

“你明白我意思吗?”他问,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

我看着那个搪瓷缸。豁口、裂纹、掉漆、茶渍。十二年,一个缸子。它破了,但没坏。它不好看,但装水不漏。孙平老师用它喝了十二年的茶,从三十岁喝到四十二岁,从黑头发喝到白头发。

“明白了。”我点了点头,“破是破了点,但没坏。还能用。”

“对了。”孙平老师嘴角咧开,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你那个肺,破了半年,现在也没坏。痰转阴了,病灶吸收了,药停了。破了,但没坏。还能用。”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把缸子往桌角一墩。“你那个耳朵,还响。但没聋。破了,但没坏。还能听。”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敲了两下。“你那个标准分,算不出来。但你原始分到了。破了,但没坏。还能考。”

“孙老师。”我叫了他一声。

“嗯。”他应道,抬眼看我。

“你这话,跟别人说过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跟上一届说过。上上一届也说过。”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每次说的时候,都是同一个缸子。这缸子要是会说话,能替我上语文课了。”

他笑了,我也笑了。

“嗯,这话中听!”孙平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快地敲了两下,“不错,看来你已经稳住了心神。为师我在这里就静待佳音了。”

他说“静待佳音”四个字的时候,腔调有点怪,像在念古文,又像在唱戏。我忍不住又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