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破缸稳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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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笑。”孙平老师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着,没落下来,“回去复习。明天藤萝架底下,最后一周了,别迟到。”

“知道了。”我站起来。

“等等。”孙平老师叫住我,弯腰从办公桌底下的抽屉里翻了一阵,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支英雄616,跟我那支一模一样,连笔杆上的划痕都差不多。

“这支笔,我用了五年。笔尖摔过一回,掰直了接着用。”他把笔推过来,手指在笔杆上点了点,“给你。高考那天带着。万一你那支不出水了,有这支替补。”

“孙老师,这——”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拿着。”他把笔往我这边又推了推,“我抽屉里还有三支。不缺这一支。”

我把笔收进口袋,攥了攥。

“行了,回去吧。”孙平老师摆了摆手,端起搪瓷缸,转身往窗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莫羽。”

“嗯。”我站住了。

“你那个缸子——就是你自己那个身体——破了半年,没坏。高考那天,把它端稳了。”他站在窗边,背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很稳。

“端稳了。”我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晓晓靠墙站着,手里攥着花布袋子的抽绳,看见我出来,直起身子。

“孙平老师说什么了?”她偏过脸看我。

“说他的搪瓷缸。”我把口袋里的英雄616掏出来给她看,“还给了我这个。”

晓晓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我:“孙平老师的笔。他用了好多年的。”

“你怎么知道?”我偏过脸看她。

“他那支笔我见过。上课的时候他拿它改作业,笔杆上有一道划痕。”晓晓把花布袋子的抽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他说什么了?”

“说缸子破了,但没坏。”我把笔收进口袋。

晓晓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这话像他说的。”

“他还说,我那个肺破了,但没坏。耳朵响了,但没聋。标准分算不出来,但原始分到了。”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那你自己觉得呢?”晓晓偏过脸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跳。

“我觉得他说得对。”我把笔在口袋里按了按,“破了,但没坏。还能考。”

“你知道他为什么拿搪瓷缸说事吗?”晓晓跟我并排往车棚走,步子放慢了些。

“为什么?”

“因为他那个缸子,用了十二年,磕了那么多豁,补过焊过,还在用。”晓晓把齐肩短发的发尾拢到耳后,“他想说的不是缸子。他想说的是,有毛病的东西,只要还能用,就别扔。人也一样。”

我偏过脸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明白的事。

“你怎么想明白的?”我问她。

“我没想明白。我是听你说的。”她偏过脸看我,嘴角翘了翘,“你从办公室出来,眼睛是亮的。我就知道你听进去了。”

晚上回家,我把孙平老师给的那支英雄616放在桌上,跟自己的那支并排。两支笔一模一样,连笔夹上的磨痕都差不多,只是一个浅一点,一个深一点。我把两支笔的笔帽都拔下来,对着灯比了比笔尖。孙平老师那支的笔尖有点偏,左边比右边长了一小截,大概是摔过之后掰直的。

我把自己的那支收进笔盒,把孙平老师那支插在笔筒里,跟红笔蓝笔搁在一起。母亲进来看了一眼,问:“又买笔了?”

“孙平老师给的。”我偏过脸看她。

母亲把笔拿起来看了看:“孙老师的笔。他用了好多年了吧。”她把笔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东西,你收好。”

“嗯。”我应了一声。

母亲走了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把搪瓷缸的事又想了一遍。破是破了点,但没坏。这话听着简单,可往深里想,孙平老师是在说一个道理:人跟东西一样,用久了都会有毛病。有毛病不要紧,要紧的是还能不能用。能用,就别扔。那个搪瓷缸要是摆在商店里,没人会买。可孙平老师用了十二年,用得顺手,用得舒服。破了的地方,他自己知道在哪儿,喝水的时候避开那个豁口就行。

人也是这样。我知道自己肺上有块疤,耳朵里有个知了,标准分算不出来。可这些“破”的地方,我都知道在哪儿。知道在哪儿,就能避开。避开,就能接着用。

我把政治压缩纸翻开,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破缸稳心”。然后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窗外,藤萝叶子在路灯底下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一闪,又翻回去了。

【钩子】搪瓷缸破了,但没坏。孙平老师用了十二年。英雄616摔过,掰直了接着用。可明天,藤萝架底下最后一周。叶子密了,豆荚壳鼓了,一年前这里只有枯枝。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28日。毕业前最后一周。藤萝架下,叶子密了,豆荚壳开始鼓。我站在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