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藤萝成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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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应了一声。

“去年这时候,我跟你们说过什么?”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来。

“说‘三百四十天’。”王强从后面凑过来,嘴里叼着半根铅笔,红色运动背心的领口歪到一边,“粉笔断了,您捡起来接着写。”

“你还记得。”孙平老师偏过脸看他。

“记得。您写完那个数字,退后两步看了好几秒。”王强把铅笔从嘴里拔出来,“我跟贾永涛打赌,说您那会儿是不是在心里算还差多少天。贾永涛说,孙老师不用算,他教了十二年,心里有数。”

孙平老师嘴角咧了一下,没接话。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扫了一圈站在藤萝架底下的学生。

“最后一周了。”他把搪瓷缸搁在石桌上,缸底磕出一声闷响,“你们自己复习。有什么问题来办公室找我。”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晨光里晃了晃。“对了,这藤萝架底下,你们多坐会儿。明年想坐,得回四中来。”

王梅从石凳上抬起头,两个麻花辫晃了晃,小声问了一句:“孙老师,明年藤萝还开花吗?”

孙平老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开。藤萝年年开。你们走了,它还开。”

王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背,声音小了些。

那天下午放学,我没急着走。藤萝架底下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我和晓晓。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叶子沙沙响,豆荚壳轻轻磕碰。我站在架子底下,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政治压缩纸,翻到认识论那张。“等回来”和“会回来”并排躺着,旁边是姜玉凤的铅笔浅痕、抗洪精神、北约轰炸、国企改革。

我把压缩纸摊在石桌上,手指在“等回来”三个字上摸了一下。去年八月,姜玉凤在图书馆画表,画到这一页的时候,写了“等回来”,又擦掉了。现在那三个字只剩浅灰色的痕,纸面起了毛。

“一年了。”晓晓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压缩纸。

“一年了。”我把压缩纸折好,放回书包夹层。

“去年这时候,你还没生病。”晓晓的声音低下来。

“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啃高数。”我偏过脸看她。

“去年这时候,玉凤姐还在油田。”她把齐肩短发的发尾拢到耳后。

“去年这时候,莉莉还在为省统考发愁。”我又补了一句。

我们两个人站在藤萝架底下,一人一句,把去年这时候的事数了一遍。数完了,晓晓偏过脸看我,嘴角弯了弯。

“一年了。”她又说了一遍。

“一年了。”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架子顶上。

风从架子顶上吹过去,叶子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一闪,又翻回去了。豆荚壳沙沙响,响声跟去年不一样了。去年是干的、脆的、空的。今年是鼓的、沉的、青的。里面装着种子,种子在壳里慢慢长。

我看着那些豆荚壳,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豆子,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豆荚裂开,种子落进土里。明年春天,新藤长出来,爬上架子,再开花。一年一轮。我们也是这样。高三一年,从枯枝到新叶,从新叶到花,从花到豆荚。现在豆荚鼓了,里面装着东西。装着十张压缩纸,装着错题本,装着背过的书,装着画过的勾,装着孙平老师的搪瓷缸,装着晓晓的润喉糖,装着姜玉凤的表格。这些东西都在我们身体里,像豆荚里的种子。到时候了,就裂开,落到新的地方去。

【钩子】藤萝成荫。一年前这里只有枯枝,现在叶子把天遮成碎片。去年八月,姜玉凤在图书馆画表,写了“等回来”又擦掉。现在那三个字只剩浅灰色的痕。可明天,考场行囊。英雄616灌满墨水,笔帽检查三遍,准考证塞进笔盒夹层。铜鸟书签夹在政治压缩纸里。都齐了。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29日。看考场前准备。英雄616灌满墨水,笔帽检查三遍,准考证塞进笔盒夹层。铜鸟书签夹在政治压缩纸里。都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