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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号驶抵目标星域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七个时辰。前方两颗相邻的前哨定居点之间,飘着一层肉眼看不见、却让苏晓立刻皱起眉的紧绷意识波。两边呛上快三天了。她向舰桥汇报,比训练模拟里那两团虚影,火气真得多。林澈点点头,把第一个实战任务,交到了老周带着的这一老一新队伍手里。
按照在演练里踩过的坑,这次出发前,几个人先在接驳舱里站成一圈,只用几句话对了一遍分工。江离,落地先找高处架中继,别一上来就凑人堆。老周叮嘱,阿柠,你在外围听,听出双方各自怕什么,先别吭声。穗,你跟我进人群,少说,多陪。江离的中继一架好,阿柠听到的东西才能实时传回舰桥——咱们今天不许再各干各的。三个人齐声应下,和一周前那个乱哄哄的回合判若两队。
落地之后,情形比预想的还僵。两个定居点的代表隔着一张谈判桌,谁也不肯先坐。起因是一处共享的意识能量节点,新的分层储能舱该往哪边放——放在东边,西头的人嫌多跑了路;放在西边,东头的人说那是他们先勘测的点。话越说越冲,桌上的气氛眼看就要炸。
江离没有急着凑上去。他背着设备绕到定居点外一处小高坡,动作麻利地架起中继,这一回再没有手忙脚乱。架好的一瞬间,阿柠在外围感到一缕极细的意识波动稳稳搭上了舰桥网络。她冲老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通了。老周心里一定:这孩子,长进了。
阿柠退到人群边缘,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分辨谁对谁错,而是让自己像水一样松下来。很快,她从那片嘈杂里捞出了藏得最深的东西:东边代表语气最横,底下藏着的却是怕——他们那片新拓的地,正是靠着这个节点才暖得起来;西边代表寸步不让,压着的则是不甘——他们三代前就守着这处节点,凭什么外人一句话就要挪。她把这些,借着中继,一字一句传回了舰桥,也悄悄递给了桌前的老周。
穗跟在老周身后进了人群。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在两边代表之间那片越来越烫的沉默里,安静地站着、陪着。当东边一位老者气得声音发抖时,穗默默递上一杯水,等他喘匀了,才轻声问了一句:你们是怕新舱离得远,后开荒的那片地,冬天又要冷下来,是吗?老者一怔,憋了三天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老周这才接过话头。他没有评判谁占理,只是把阿柠听来、穗问出的那些没说出口的难处,轻轻摊在了桌上:东头怕新地冬天受冻,西头怕老节点被人占了便宜。两边代表愣了——他们吵了三天,吵的都是该放哪边,却谁也没把自己真正怕的事说出口。
就在这时,西头代表的情绪陡然又绷了起来,眼看要再次翻桌。江离眼疾手快,从包里取出那块便携锁定格,上前半步,却没有贸然动作,而是看向老周——等一个手势。老周微一颔首,他这才稳稳开启一格,把那团眼看要溃散的激动意识,临时分层安置了一下。那团火气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按住,西头代表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从误判到默契,不过短短数日,这个曾经只顾埋头摆弄机器的年轻人,学会了在最该出手的时候,先看人脸色。
僵局一破,事情就顺了。老周提议:储能舱不必非选一边——把节点本身改成分层供能,东头西头各接一层,取用互不打扰;新舱选址,可以让两边各出一人,一起勘测。这个办法,正是这几个月星尘号推广的分层思路,被几个年轻人在现场活学活用了出来。两边代表对视一眼,先是迟疑,继而脸上的霜一点一点化开。
事情谈拢时,夕阳正落在两颗定居点之间那片荒原上。阿柠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回她没有绷得手心冒汗;江离把中继拆下来,动作利落;穗帮着西边那位老者把水杯续满。几个人之间甚至不用眼神,江离收设备的工夫,阿柠已经自然地把下一段要传回舰桥的话理好了,穗则默默走到两人身后,替他们挡了挡越来越大的风。老周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回到接驳艇上,阿强和李伟早备好了热饮。阿强捶了江离一拳:行啊小子,中继架得比我当年还稳。李伟则拍了拍穗的肩:最后那杯水,递得是时候。三个年轻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眼睛发亮。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不再是跟着见习的旁观者,而是这台机器上,真正咬合在一起的几颗齿轮。
舰桥上,林澈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苏晓飘在他身侧,轻声道:你感觉到没有?刚才那一场,他们之间那根弦,第一次对上了。一个听,一个架,一个托底,老的一带,新的一冲——严丝合缝。林澈点头。他想起一周前模拟舱里那乱成一锅粥的三个人,如今已经能在真刀真枪的现场,把一套执法动作咬合成一个整体。这支队伍的战力,不再是几张老面孔在硬撑了。
叶澜在一旁听得很欣慰。她修心多年,最清楚一支队伍真正的,不在于人人都一样强,而在于人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自己那一份递出去。阿柠听得见人心里的怕,江离接得住现场的急,穗托得住局面的冷,她缓缓道,老周他们教的,你们学到了;可这支队伍今天这股劲儿,是你们自己在真事儿里磨出来的。三个年轻人静静听着,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回程路上,星尘号的灯在舷外缓缓划过。三个年轻人挤在观摩位上,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哪一步可以更好,老周几个靠在后面,含笑听着。林澈望着这一屋子鲜活的人声,心里清楚:一年又将到头,这支队伍,已经悄悄换了一番气象。
正想着,苏晓从网络里接来了议会的例行公文,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郑重:年度了。宇宙意识议会的年度总结大会,要开幕了,点名要星尘号这一整年的巡查记录和队伍情况,做头一个汇报。林澈收起脸上的笑,把目光投向议会所在的方向——一年的耕耘,是时候坐下来,好好盘一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