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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苏元说。
唐嵐剎住。
水杯的晃动减缓。老机修兵盯著水面。“左前晃减小。稳。”
苏元又等了三秒。然后他让唐嵐再松半格。
013號又滑了一点。005號再次往前盪。水箱又开始往右移。
这次移得更远。货架横樑和水箱之间出现了更大的缝隙。
王虎盯著那个缝隙。他把鉤爪举起来,试探著伸进门缝。鉤爪尖端碰到水箱底部。
“別硬拉。”苏元说,“等它自己滑。”
王虎停住手。
水箱继续往右移。速度很慢。金属刮擦声一下一下传出来。
老机修兵报数。“左前轻晃。右前开始晃。水箱在过中线。”
苏元松油门。噬荒號减速。
水箱晃了一下。速度变慢。
“再松。”苏元说。
唐嵐鬆了半格。005號又被往前送了一点。水箱借著这股力,从货架缝隙里滑出大半。
王虎看准时机,鉤爪往前一探,轻轻托住水箱底部。不是拉。是托。水箱的重量落到鉤爪上,压得王虎手臂一沉。
“接住了。”他咬著牙。
苏元盯著水杯。“左前”
老机修兵盯著水面。“晃了两下。没跳。”
“右前”
“也晃。比左前小。”
苏元踩油门。噬荒號往前给了半寸。整列车重心再次前移。005號尾锚受力变化,水箱借著这股回摆力,从货架缝隙里彻底滑出。
王虎手臂被坠得发抖。他咬牙把鉤爪往后拽。水箱沿著005號右门缝滑出来,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闷响。
“唐嵐,013號尾门全开。”苏元说。
唐嵐一扳制动杆。013號尾门完全打开。两个残存者扑过去,从王虎手里接住水箱。水箱很沉。三个人才把它抬进013號车厢。
水箱落地。金属底座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没人动。所有人都盯著那只水箱。帆布带勒出的痕跡还在,金属壳上沾著油泥和灰尘。水箱顶部的阀门完好,没有锈死。
年轻残存者蹲在水箱旁边,手伸向阀门。他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阀门咔噠一声鬆开。
水从阀门里流出来。
不是浑的。不是锈的。是乾净的。带著一点凉意,冒著白气。
车厢里响起吞咽声。
唐嵐没有去抢。她站在制动杆旁,手还按在枪套上。
“伤员先喝。”
年轻残存者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端起水壶,先灌了两口,转身递给旁边打夹板的伤员。伤员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胸口。他没管,仰头灌进去。
苏元在噬荒號驾驶室里听见了013號频道的动静。他没有回头看。
“押运员。”他说。
王虎擦了把汗。“在水箱后面。被货架挡著。”
苏元切到013號频道。“唐嵐,把人拖出来。慢点。胸口有输液管。”
唐嵐走过去。她蹲在右门缝边,半个身子探进005號。水箱被拖走后,后面露出一张旧毯子。毯子
她把毯子掀开。
押运员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出。胸口有一根旧输液管,管子接在水箱底部。管子里还有液体在流动,速度很慢。
唐嵐抓住他的肩膀,慢慢往外拖。押运员的身体很沉。不是胖,是脱水后的肌肉僵硬。拖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动了。
五根手指死死攥著一只铅封筒。筒身是铝的,表面氧化发黑。铅封完好,没有被拆开。
唐嵐停住手。“他手里有东西。”
苏元说:“一起拖。连人带筒。”
唐嵐用力。押运员被拖出005號右门,落进013號车厢。他的后脑勺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但他没醒。眼睛闭著,呼吸还是很浅。手指没有松。
许慎从第三节车厢挪过来。他蹲在押运员旁边,盯著那只铅封筒。
“这东西……”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见过。”
唐嵐看他。
许慎把押运员的手指掰开一根。押运员没有反应。许慎把铅封筒拿起来,翻到底部。底部刻著一行编號,大部分被磨掉了,只剩“钥匙押运”四个字。
“蓝星远征军的保密件。”许慎说,“我以前在调度中心见过。里面装的都是和长城防线有关的东西。”
唐嵐没有追问。她把水壶递给许慎。“先餵他喝水。”
许慎接过去。他把押运员的头抬起来,把壶口凑到他嘴边。水顺著嘴角流下去,淌进领口。押运员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元让小火把005號內部再扫一遍。
“还有活的吗”
小火扫描了十几秒。“没有热源。只有货架、旧器材和一些空箱子。水箱和押运员是唯一的活体信號。”
苏元点头。他切到全频道。
“王虎,把005號右门关上。锁扣掛回原位。”
王虎爬出去,把右门推回去。锁扣咔噠一声扣上。他用锤子砸了两下,確认卡死。
“005號继续当尾锚。”
王虎回到噬荒號侧门,把绞盘副索重新拉紧。005號的死重还掛在013號尾鉤上,但不再是威胁。它变成了配重。下坡的时候能压住尾部,弯道的时候能抵消侧摆。
04號基地控制室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老工程员带著十几个检修员,扛著手摇卷扬、软管和备用卡箍,挤在三號维护口入口。有人把旧式液压钳拆成零件装在推车上。有人背著整卷钢索。还有人提著密封胶和补漏剂。
陆明远站在控制台前,看著屏幕上的曲线。
“水箱接入了吗”
一个技术员报:“013號正在接临时水路。第三节冷却压力开始回升。噬荒號那边……”他顿了一下,“噬荒號已经稳住了。”
陆明远没说话。他盯著屏幕上那个正在扩大的支援队伍。那些人不再站在原地等指令。他们自己在找活干。
013號车厢里,唐嵐把临时水路接好。第三只水箱的阀门打开,乾净的水通过软管流向噬荒號、第三节和013號各自的冷却系统。
温度开始下降。
伤员们分到了水。每人半口。不多。但够润一下喉咙。那个打夹板的伤员喝完后,把水壶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又递给下一个。
年轻残存者蹲在押运员旁边。他用自己的袖子把押运员脸上的油泥擦掉。
“这人还活著。”
许慎点头。“活著。但失水太多,得慢慢餵。”
押运员的手指还是攥著那只铅封筒。唐嵐试著掰,掰不动。
“等他醒。”许慎说。
苏元在噬荒號驾驶室里,让小火把纪云留下的所有记录整理出来。机械提示、刻字警告、手绘路线,全部存在一份档案里。
“纪云留了水箱、留了押运员、留了路。”小火说,“她可能知道后面还会有人来。”
苏元没接话。他看著前方人工保命轨。坡度已经完全平了。轨道两侧的手工边线还在,但更密,更规整。前方似乎有出口。
车队继续前进。005號在后面拖著,轮对缺油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再是威胁。只是节奏。
又过了二十多米。
押运员的手指动了。
他没有睁眼。但五根手指从铅封筒上鬆开,又攥紧,鬆开,攥紧。像是在確认东西还在。
许慎蹲在他旁边。“醒了”
押运员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
“水……”
许慎把水壶递过去。押运员这次自己抬手接了。他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又灌了一口。然后他睁开眼睛。
眼白髮黄。瞳孔很小。他盯著头顶的钢樑,盯了好几秒。
“这是哪儿”
“人工保命轨。”许慎说,“你是谁”
押运员把铅封筒举起来。筒身上的编號在红手灯下显出一半。
“钥匙押运组。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沈远舟。长城防线……钥匙押运。”
许慎的脸色变了。他盯著那只铅封筒,盯了十几秒。
“这东西……”他伸手,手指悬在筒身上方,没敢碰,“里面是钥匙”
沈远舟摇头。“不是钥匙。”他顿了一下,喘了两口气,“是路线图。”
唐嵐走过来。“什么路线图”
沈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铅封筒翻到底部,用拇指按住那行被磨掉大半的编號。然后他用指节敲击筒身。
两短。两长。一短。
许慎整个人僵住。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他盯著沈远舟的手指,盯到那五根手指敲完最后一个音节。
“钥匙失配码。”许慎的声音变了调,“这是钥匙失配的紧急码。”
唐嵐皱眉。“什么意思”
许慎抬头。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抖。
“长城防线有三把钥匙。第一把是头车的认证插片。第二把是备用车厢的备份。第三把……”他顿了一下,“第三把是物理启动码。三把钥匙必须同时在场,防线才能完整启动。但如果有任何一把和另外两把不匹配……”
沈远舟接话。他的声音还是很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匹配的时候,启动码会触发自毁程序。整条防线会从內部坍缩。”
车厢里安静了。
唐嵐盯著那只铅封筒。“你带著这个,是要去哪”
沈远舟闭了闭眼。他又灌了一口水。
“04號基地。”他说,“去找镇山车头。”
许慎猛地抬头。
“镇山车头是三把钥匙的物理承载器。”沈远舟说,“但它的锅炉里……”
他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
“它的锅炉里那个人,已经换过一次。”
沈远舟用带血的手指把铅封筒递给许慎。许慎接过去,手在抖。他拧开铅封。筒身里滑出一张被水泡皱的人工路线图。图不大,大概两张a4纸拼起来的尺寸。纸张发黄,边缘卷著,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位置。
人工保命轨的尽头。
红圈旁边写著一行字。字跡潦草,但每个笔画都用力极深。
“镇山车头不能接入长城。锅炉里的人,已经换过一次。”
许慎盯著那行字。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唐嵐把路线图拿过来,看了两秒,转身走向通讯台。
“苏元。”
“说。”
“押运员醒了。铅封筒里是路线图。”唐嵐把图上的字复述了一遍。“镇山车头不能接入长城。锅炉里的人,已经换过一次。”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
“收到。”苏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