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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的镊子，停了

不是那种被吓一跳的停，是手里的活儿正好走到一个等一下再动的节点，顺手搁在了铜碟边上

安静了两息

海螺穹顶的光慢慢转了一圈，把她烟灰色长发上那层青蒙蒙的亮，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然后，埋在零件堆里的那颗脑袋，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幽紫色的眼眸

瞳仁里嵌着的那枚小齿轮，这会儿转得稳稳的，不快不慢，可林洛水一眼就看出来

是硬撑的稳

像一根弦早就拧到头了，还非要用指甲掐着，不让它松

冷，刺，薄得像刚磨开的刀口

可那刀口对着林洛水看了三息之后，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

桑多涅没说话

她先把镊子拿起来，捏着，指腹在镊柄上蹭了蹭，蹭掉一点根本不存在的灰

再把灯下那半张图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得严实了些

不是藏，是那种我还没弄完你别催的挪法

最后，才开口

就两个字

声音又轻又脆，是枫丹话那种尾巴不肯弯下来的硬，不高，也不冷到拒人千里，就是……懒得为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多浪费半口气

没赶，没呛，连你怎么进来的都没问

林洛水愣了半拍

她本来把一肚子的你居然还活着我以为你早凉透了全排到了嗓子眼

结果对面就丢了俩字回来，轻飘飘的，跟接一盆冷水似的，把她那点准备好的汹涌全浇了个嗝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银灰色的长发还滴着水，顺着肩头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又看了看人家干干净净、连一丝海腥气都没沾着的工作台

突然觉得这俩字问得挺有道理

她也没答，就是慢吞吞地，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地搁在门边的金属地板上

然后她抬脚，绕过满地的零件箱

走到工作台另一头，拽过一把看着就是给坐的、却被堆了三层绒布和半截齿轮的高脚凳

把上头的杂物一股脑拨到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凳子太高，她靴跟够不着地，悬着，晃了两下

不干嘛

她把三个字丢回去，语气自然得像自己是来串门的

路过，饿得要死，闻着这底下好像有口热饭的味儿

桑多涅的幽紫眼眸，从图纸上边，慢慢剜了她一眼

那我自己找

找吃的

林洛水没笑，可嘴角那点弧，自己往上翘了一下，又被她拿牙咬住了

她胳膊肘撑在工作台上，下巴往掌心一托，就这么歪着头，看桑多涅摆弄零件

工作台上的活儿很细

一只半透明的机关雀，胸腔开着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里头密密麻麻的铜丝和发条，被桑多涅用那把细得跟绣花针似的镊子，一根一根地归位

暗紫色的核心碎片嵌在正中央，紫光顺着铜丝一点点地往下淌，像血往经脉里走

林洛水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

这不是在一只机关雀

是拿它练手

练那种——把碎掉的东西，一颗齿、一根丝、一枚自己都快撑不住的核，重新拧回还能转的活儿

她的灰瞳，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感知这种事，是压不住的

她现在只有七神执政的劲儿，可骨头里泡了上千年的那点的本事还在

不是毁灭令使那种把一切碾碎再认残渣的看，是更老的、更安静的，像手伸进水里，就知道底下哪块石头裂了、哪条缝还在往外渗

这间屋，每一颗齿轮都在转，转得规规矩矩，可那规矩底下，是硬生生出来的

缝线太多，太多

桑多涅的右肩，那颗每三圈就一下的齿轮，不是卡了

是换过的

旧的碎了，拿阿兰留下的备件，自己削、自己磨、自己嵌进去，嵌得够用，却嵌不出原来那口顺滑

眼下这个人，活生生地，坐在她对面，拿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铜丝，眉头都不皱一下

林洛水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咽回了嗓子底下

她没说我以为你死了

也没说你怎么撑过来的

这些话太重，这间屋子里每一颗还在转的齿轮都替她扛着呢

再往上摞一句，她怕眼前这颗人偶那一下，就卡死，再也拧不回来

她只是盯着那只机关雀，盯了很久，久到桑多涅的镊子都顿了两次，像被她看得手痒

……你这雀，左边第三根尾羽的配重不对

林洛水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一份煎过头的鱼饼

飞起来得往右偏，偏到第三圈才回得去，你要是让它唱，调子准跑

桑多涅的镊子，停了一拍

幽紫的眼刀地钉过来，齿轮在瞳仁里猛地转了半圈

……你懂机关？

那你——

我懂歪

林洛水下巴往那根尾羽一偏

它歪的，你当我不看出来？

桑多涅盯着她看了两息，那枚齿轮慢慢、慢慢，压回了匀速

她低下头，镊子一挑，把那根尾羽的配重铜片，往左挪了半毫

就一个音，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又薄又尖

林洛水嘴角这回没忍住，咧了一下，很快又抿掉

她目光从机关雀上挪开，往工作台靠墙那一侧，扫了一眼

那儿，空着一小块

不大，刚好能搁一只匣子，或者一只旧得有分量的、常被人摸的东西

金属台面上那块地方的漆，比别处亮一点，是常年被什么器物磨出来的光

旁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压痕，圆的，不大，像一只底座

普隆尼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