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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成功小时候聪明,能说会道,后来做生意发了点財,回来当了大风厂的董事长。
我当时觉得,老蔡的儿子,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我错了。”
陈岩石的嘴唇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一口很苦的东西。
“他来了之后,把厂里的地拿去抵押,把厂里的钱拿去投资,投资失败,债台高筑。
他拆东墙补西墙,今天借这个银行的钱还那个银行的钱,明天借这个高利贷的钱还那个高利贷的钱。
窟窿越补越大,越补越大,最后补不上了。”
陈岩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季珩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瘦,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拉长的、快要断裂的影子。
他看著窗外的院子,看著那棵光禿禿的银杏树,看了很久。
“后来山水集团来了,高小琴那个女的,漂亮,嘴甜,会来事。
她找到蔡成功,说要借钱给大风厂,五千万,利息不高,日息千分之四。
蔡成功当时已经被银行逼得要上吊了,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
陈岩石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忽然发出了一个尖锐的音。
“日息千分之四!六天就是百分之二点四!五千万的本金,六天的利息一百二十万!这他妈的不是贷款,这是高利贷!蔡成功那个混蛋,连这种钱都敢借!”
他的拳头在窗台上砸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上撞了一下。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著,呼吸急促了一些。
“六天之后,银行的钱没批下来。
蔡成功还不上,山水集团也不催。
他们等,等利息滚。
一天一百二十万,滚了一个多月,滚了將近两千万。
然后山水集团起诉了,法院判大风厂败诉,股权全部归山水集团。
全部,连工人那百分之四十九也在里面。”
陈岩石转过身,看著季珩珩,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火。
八十多岁了,那火还在烧,烧了这么多年,没有灭过。
“季总,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工人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厂子没了,地没了,股权也没了。
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什么错都没有!
错的是蔡成功,是高小琴,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签合同、坐在审判席上敲法槌的人!
工人们呢工人们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季珩珩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端著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看著陈岩石的眼睛。
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有那种“我把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国家和人民,到头来却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的深深的无力感。
季珩珩见过这种眼神。
在缅北,那些被关在小黑屋里、被当作货物一样买卖的人的眼睛里,也有类似的光。
只是那些人的光更暗,更散,更像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而陈岩石的光还在烧,烧得还很旺,旺到能把这个冬天的寒意都驱散。
“陈老。”
季珩珩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陈岩石面前。
“那块地,我会拿下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山水集团拿那块地是要盖房子卖钱,我拿那块地是要建產业园,要招工,要交税,要给京州留下一个百年基业。市里和省里,没人能拒绝这个方案。”
陈岩石看著季珩珩,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终於等到了一个可以託付的人之后的、如释重负的笑。
他伸出手,在季珩珩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拍的力度不轻不重,像在確认季珩珩是真实存在的。
“季总,我替大风厂的两千三百名工人,谢谢你。”他说。
季珩珩摇头。
“陈老,不用谢。我做事,不图人谢。”
陈岩石看著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站在那里,手在季珩珩的手臂上又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转过身,拿起窗台上的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角。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陈岩石花白的头髮上。
那光照在老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托举著的、缓缓上升的、快要飞起来的人。
季珩珩看著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不应该住在这栋老旧的房子里,不应该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光禿禿的银杏树发呆。
他应该被这个国家记住,应该被这个时代记住,应该被那些他保护过的人记住。
但现实是,他已经快被人忘了。
“季总。”
陈岩石转过身,声音恢復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跟我说实话,拿下这块地,你有几分把握”
季珩珩看著他,说了一个字:“九。”
陈岩石的眼睛亮了一下。
“九分还有一分呢”
季珩珩笑了笑。
“一分留给意外。万一有人不想让我拿,万一有人在背后使绊子,万一程序上出点什么问题。但那一分,我会用其他方式补上。”
陈岩石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季总,你比你爸还稳。你爸当年在京城当区长的时候,我跟他打过交道。他稳,但有时候不够狠,你比他多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杀气。”
陈岩石说:“不是贬义词,在这地方做事,光有稳是不够的,还要有杀气。没有杀气,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不会把你当回事。”
季珩珩没有接话。
他看著面前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看著他眼睛里那团还在燃烧的火。
他想起了父亲季胜利说过的话——“汉东的水很深。”
他想起了祁同伟在接风宴上说的“安全上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找我”。
他想起了丁义珍说的“审批手续我亲自盯”。
他想起了李达康说的“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办公室”。
所有的人都在对他笑,所有的人都在跟他套近乎,所有的人都在说“找我”。
但只有陈岩石,对他说的是——“工人们的股权被蔡成功骗走了。”
不是“找我”,是“他们被骗走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別人。
这就是陈岩石和那些人的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