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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工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看到卡索克走过来,从石墩上跳下来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栅栏外,哥布林穿梭在作坊外围,向轮班休息的杂族监工兜售偷来的麦饼碎;
猪头人偶尔帮作坊搬运重物之余,也私下鞣制小块兽皮偷偷交易;几个半身人蹲在栅栏根底下,拿野草根跟里面的匠人换磨秃的锉刀头。
一间废弃作坊的窗洞里探出个野侏儒的脑袋,正拿一把豁了口的锉刀修磨盘轴,修得歪歪扭扭,用铁丝胡乱缠了两圈就算完事。哈罗德看在眼里,嘴角往下撇了撇。
维尔娜走在队伍侧后方,视线扫过作坊区两侧的土坯房。她的注意力不在窗后的眼睛上。她的视线停在巷子中段一扇半塌的木门上。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个记号——十字上面加一道弧线,弧线两端各有一个点。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这个记号她在幽暗地域见过。她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走的时候手搭在了刀柄上。
“晒谷场。”卡索克走出作坊区,顺着主街往北拐。晒谷场的三合土地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据说这片开阔场地在旧时代是全城的大型市集广场,哈罗德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
维尔娜的视线从晒谷场扫过去,落在水门码头的石阶上——石阶顶上的监工正在往地上扔石子数数,码头上堆着麻袋,奴隶扛着袋子往船上装。
维尔娜留意到码头沿岸残留的旧泊位标线,标线分作四道:粮船泊位、畜船泊位、矿料船泊位、毛皮船泊位。如今只有粮船泊位还停着船。
码头边角没有纳入粮运管控的死角,成了半人马和兽人的临时交换点;哥布林混迹在装卸队伍里,一边帮忙扛轻货,一边顺手偷窃麻袋缝隙漏出的麦粒;
更远处的浅水滩涂上,几个蜥蜴人正半浸在水里捞摸从麻袋里漏沉的麦粒,捞满一小袋就无声无息地滑进沟渠暗处。
“金色码头。”卡索克站在晒谷场边缘,没有继续往前走。“每天有一条粮船从码头出去,运到下游的豺狼人据点。这条水道是塞拉米斯现在还活着的原因——豺狼人留着这座城,就是因为粮船还能走的通。”
萨卡维看着码头上那些装卸的人,开口问了一句:“这些杂碎听你的?”
卡索克看了他一眼:“十多年前我跟着高克来到这里时,到处都是只会抢劫的暴徒,现在他们必须老老实实的干活,因为不听话的都被我赶出去了。”
萨卡维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从装卸的人身上移开,扫过水门码头的石阶,扫过护城河内侧的巡逻道,扫过晒谷场边缘那排拴着坐狼的木栅栏。
维尔娜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巷子里的人在看。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
“我知道。”萨卡维的声音压得同样低,“他们怕卡索克,也怕我们。”
哈罗德从后面走上来,红胡子在晒谷场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站在萨卡维和维尔娜之间,视线扫过谷仓的方向,扫过磨坊巷的方向,最后落在卡索克身上。
“这座城,”他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你打算怎么管?”
卡索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右腿在站姿中微微拖后,旧伤让他不能久站。
“城里八千多人类。推磨的、打铁的、扛袋子的、修渠的。你要管这座城,先得让这些人有口饭吃。没有饭吃,谁来了都压不住。”
哈罗德哼了一声。他的视线从卡索克脸上移开,落在磨坊巷方向那些半掩的窗户上。
“让这些人有饭吃?”哈罗德的声音尖了,“豺狼人在的时候他们不也这么推磨?豺狼人吃剩下的骨头扔给他们,他们不也接着?”
卡索克的下颌收了一下。他没有看哈罗德,视线落在晒谷场边缘那些坐狼身上。
“豺狼人在的时候,城里每天有人‘不见了’。现在那些人还在——推磨的还在推磨,打铁的还在打铁。”他停了一下,“你要问他们更愿意在哪个时候活着,你自己去问。”
哈罗德张了张嘴。维尔娜走过去,在他和卡索克之间站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哈罗德一眼,视线朝巷口方向偏了一下。
哈罗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巷口几个哥布林正蹲在墙根下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短刀。哈罗德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把斧头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斧柄上,不再开口。
萨卡维走到卡索克面前。“金色码头的粮船,每天什么时候走?”
“中午。监工数完石子就开。”
码头方向有个人走过来。一个半身人,扛着半袋东西,脚步不快不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半身人的脚步慢了一下,左手在身侧做了一个极短的手势——三根手指朝下压了一下。萨卡维没有转头,但那个手势他看到了。
“明天把粮船停一天。”
卡索克没立刻接话。他把钥匙串从腰带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又系回去。“知道了。”他拖着右腿从晒谷场边缘往回走。
“城北和城西的联排土坯房,住着大部分推磨的和打铁的。房契地契原来在堡楼三层,我接手的时候已经被烧了大半,剩下几张能拼的,我让人收在堡楼一层的柜子里。”
萨卡维跟在卡索克后面。维尔娜走在他侧后方,经过磨坊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扇画着邪神符号的半塌木门后面,有一张脸正贴着门缝往外看。那张脸缩了回去,门板重新合上。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手没从刀柄上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