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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来的粮，不进凉州。”杜荷，“绕开。从甘州，直接下水。水路上，偏师的马再快，也追不上船。他们扑凉州，就让他们扑。我的粮，走的是水。水，是拦不住的。”

渭水的水，涨了。

船，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凑齐的。

头一批盐商的船，听要运军粮，支支吾吾。掌柜的，船在修，船工在歇。杜荷没多话，只问了一句：“修船，修的是船，还是胆子？”然后，把飞钱，拍在桌上。飞钱是度支开的，三印俱全。掌柜的盯着那三颗印，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杜少师的账，人信。这船，租了。就是，这水路上，风浪大。船要是有个好歹……”

“有个好歹，度支赔。”杜荷，“船钱，照市价。粮价里，再加两成水脚。船到岸，粮数对，另有赏。这一路，你们赚的，是安心的钱。安心的钱，最好赚。往后，朝廷的粮，还走这条水。你们，就是头一批，吃水饭的。”

这话传出去，布商的船来了，贩枣的船也来了。三天，凑齐三十多条。船头，都插上一面旗。旗上，一个字：粮。

杜荷站在河州码头上，看船。

“验。”杜荷，“上船的粮，一石一石，过秤。秤，用官秤。过了秤，封舱。封条，用度支的。到了大非川，开舱，再验。两头的数，差一石，船家，赔十石。多出来的，赏十贯。这是规矩。规矩，先立下。船，才走得稳。”

姚元崇跟在后面，一路记。

“先生。”他，“学生看明白了。这是把度支格式，搬到了船上。领，是装船。耗，是水脚。存，是舱。验，是到岸的秤。四个栏，一个不少。船，就是一座会跑的仓。”

“对了一半。”杜荷，“仓，是死的。船，是活的。死的仓，怕偷。活的船，怕沉。所以，还有第五个栏，你没看到。叫，保。这一船的粮，值多少，就保多少。沉了，赔。这第五个栏，沈钧的账上，没有。他的账，只有进，没有出。他以为，把账记全了，就稳了。他不知道，真稳的账，是先认赔，再谈赚。认了赔，船家才肯把船，借给咱们。这叫，账上的底气。”

粮，一船一船，下水了。

顺流。船走得快。两岸的山，往后退。有船工，唱着号子。号子里，没有“船”字。只有“嘿哟嘿哟，前头有水”。姚元崇听着，想起渭水码头的那七天。那七天，他听出了夜里的号子，多一个“船”字。如今，这河上的船，运的是救命粮。号子，也干净了。

“先生。”他，“这河，干净了。”

“干净了。”杜荷，“黑船，没了。黑号子，也没了。可人心里的黑，还没洗干净。你看着干净的水，底下，还有淤泥。淤泥里，还有旧账。沈钧的账，一半在纸上，一半在这河底的淤泥里。等这仗打完，我让人，把河底也清了。清出来的，不是淤泥。是十年的，黑账。”

船过渭南的时候，姚元崇看见，岸上有记号。

不是炭。是白灰。洒在岸边一块石头上。三道横，一道斜。

“先生。”他，“岸上，还有眼睛。他们在记咱们的船。几时过的，几条船，吃水多深。吃水，就是载重。他们，在数粮。”

“让他们记。”杜荷，“他们记的是船。可他们不知道，这三十多条船，有的装粮，有的，装的是沙。装沙的船，走在前面。到了河州，沙船靠岸，卸沙。真粮的船，夜里，从一条岔河，绕过去。他们数来数去，数的是，三十船的沙。我的粮，早走远了。”

“这是，又把空车计，搬到了水上。”姚元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