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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待封重复了一遍，低下了头。

“是啊。我这辈子，就栽在这张脸上。栽在，名将之后，四个字上。我要是生在一个种地的家里，扛锄头，不定，现在还在田里，活得好好的。”

“这些，没用。”

杜荷，“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是来问你一件事。你在军中，见没见过，一个左手有茧的人？四十来岁。或者，他的手下，一个记粮的账房。”

郭待封猛地抬头。

“见过。”

他，“那个账房。瘦高个，话不紧不慢。开战前一个月，他来找过我。他，他是粮商。想跟我们，做点买卖。我没理他。后来，他又来了两趟。第三趟，他跟我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郭将军，这仗，必败。你带的兵，是去送死的。要是信得过人，就往东走。东边，有活路。带粮走。粮在，命在。”

杜荷的眼睛，眯了起来。

“粮在，命在。”

他，“这是后来，我写给你的八个字。他怎么，一个月前，就出来了？”

“我也想不通。”

郭待封，“我当时，只当他是胡言乱语。可后来，越打，越觉得，他得对。薛仁贵轻骑先行，我留守后队。我越想越怕。怕到最后，就听了他的。带着粮，走了。后来……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个账房。”杜荷，“左手上，有没有茧？”

“没有。”

郭待封，“他的手，白净。是写字的手。可他袖子里，有样东西。像是，一根短棍。也像，一把没鞘的刀。不是他的。是给他撑腰的人，让他带的。”

“那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

郭待封，“可那账房，每次来，腰杆都挺得直。像是身后，站着个人。他的三句话，我后来品。那不是个账房，能想出来的话。那是，把人心，当账算的人，才得出来的话。”

杜荷沉默了一会儿。

“程务挺。”

他，“人，不急着送刑部。先绕道，送到大理寺。狄仁杰那儿，正缺这双眼睛。郭待封，你听着。到了大理寺，把你今天的话，再一遍。一句，都别漏。漏一句，你的脸，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全了，我保你，留条命。”

“杜少师。”

郭待封，“你的话，我信。可我不明白。你查那个人，做什么？他就是个撺掇人的。大非川的仗，是我的错。我认。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杜荷，“他撺掇你带粮东走，是为了让大非川，断粮。大非川断了粮，薛仁贵就得退。退了，论钦陵就赢。论钦陵赢了，他卖给论钦陵的账，就值钱了。你，是他账上的一笔。十万人的命，也是他账上的一笔。你想想，这十年，他记这样的账，记了多少笔。”

郭待封不话了。

他的脸色，在囚车里，一点点，灰了下去。

“我这是，被人，当棋子，摆了一道。”他。

“你是副大总管。”

杜荷，“能摆你一道的人，不多。这个人，摆了你，还摆了论钦陵。现在，他回长安了。你要是还有点血性，就到大理寺，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全出来。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件，对得起你阿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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