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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情好。”郭荣道，“算账的人要是留情，账就成了话。”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按了一下嘴。
“你管得了她们吗？”
“管不了。”李慕言道，“她们各算各的。算完了，拿到臣面前，让臣签字。”
“你签不签？”
“签。”李慕言道，“臣签完了，她们还要再看一遍，看臣签的地方对不对。”
郭荣笑出声，笑完了咳了两声，摆手让他别管。
“你这个家。”他说，“比朝上难管。”
“臣也这么想。”李慕言道，“朝上的人怕臣，府里的人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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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完了，三本奏都批了“准”。
盐本上，郭荣添了两句：
“灶户工钱照扬州定的例，加两成，不许短。秤官九人，一人一场，不许本地人做。”
学本上添一句：
“先生束修不许从学生身上出。谁的先生收学生的钱，谁的学就撤。”
屯田本上，只有那一个字。
李慕言把三本奏收起来，用青布带捆好，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缓”字。朱红的字压在黑字上，压得实。
“主上。”
“还有事？”
“臣想问一句：缓到什么时候？”
郭荣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案上那三本奏。
“缓到能办的时候。”他说。
“什么叫能办的时候？”
“就是人不闹的时候。”郭荣道，“人不闹，事就办得成。人一闹，办成了也是假的。”
他把手放在案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李慕言。”
“臣在。”
“我这辈子就会一个字。”
“哪个字？”
“熬。”郭荣道，“我十九岁进这个宫城，熬了二十几年。熬的时候，人说我慢。慢的人活得长，长的人办得完。”
“主上不老。”
“我老了。”郭荣道，“我这几日，早上起来，手要先在被子里握一握，握开了才敢起来。握不开，就拿不住笔。”
李慕言没有说话。
“打仗你快。”郭荣道，“快的那个人年轻。治国我慢，慢的那个人老。咱们两个，一个快，一个慢，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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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时候，天阴了。
宫门外头的石板上有水，水是薄的，踩上去滑。天上有雪，雪还没落下来，只在云里攒着。
郑延在宫门外等着，怀里抱着三本奏的空匣。
“大帅。”
“回府。”李慕言道，“三本都批了。盐本添了两句，学本添一句，屯田本改了一个字。”
“改了一个字？”
“把‘速’改成‘缓’。”
郑延愣了一下：“大帅，缓到什么时候？”
“缓到能办的时候。”
“那学生怎么写回文？”
“照批的写。”李慕言道，“屯田那一本，回文里写一句：主上批缓，先开三百顷。”
“三百顷？”郑延把匣子抱紧了一点，“慕容都尉请的是三千顷。”
“三百顷先开。”李慕言道，“开完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雪落下来了。第一片落在郑延的袖子上，很小，一会儿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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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慕言把三本奏放在正堂的桌上，把屯田那本抽出来，摊开，看着那个字。
凌星端着一盏灯进来，把灯放在桌角。
“批了？”
“批了。”
“都批了？”
“都批了。”
凌星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本：“这一本上有朱笔。”
“改了一个字。”
“改的什么？”
“速改成了缓。”
凌星看了那个字一会儿，把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点在“缓”上。
“一个字值多少钱？”
“值一年。”李慕言道，“三千顷一年开完，要五万民夫，要犁三百具，要牛四百头。缓一年，只用三百顷，用关上的兵轮着种，不用民夫。缓一年，省下五千四百贯，也省下五万人的一场闹。”
凌星把手收回来。
“那我记上。”她说。
“记什么？”
“十一月，主上一个字，省一年。”凌星道，“记在我那本簿子上。”
她真的记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划完了，把册子塞回袖子。
“你这本册子，记到第几笔了？”
“五十二笔。”凌星道，“加上这一笔，五十三。”
“五十三笔里，有几笔是省下来的？”
“十九笔。”凌星道，“省下来的，合四千三百贯。”
“四千三百贯。”李慕言道，“够代北开一千顷地。”
“够开一千顷。”凌星道，“可主上只让开三百顷。”
“主上让开三百顷，是因为他要看见粟。”
“粟是能看见的。”凌星道，“钱看不见。”
她把灯往前推了推，灯照在那本奏上，朱红的“缓”字在灯下亮了一下。
窗外，雪下大了。雪落在院里的竹篱上，落在鸡圈的顶棚上，落在廊下的石阶上，一层一层，把声音都盖住了。
李慕言把奏本合上。
“凌星。”
“嗯。”
“主上今天说，他早上起来，手要先握一握。”
凌星的手停在灯罩上。
“握不开，就拿不住笔。”李慕言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案上敲了一下。敲得轻。”
凌星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她把灯芯剪了一刀，火苗长了一点。
“那本药账，我看了。”她说。
“哪本？”
“御药院，九月。”凌星道，“白及三斤，阿胶五斤，藕节二斤。七月是一斤、一斤半、八两。”
李慕言看着灯。
“我在簿子上添了一笔。”凌星道，“我写：此笔不该省。”
屋里静下来。雪在窗外落，落得没有声音。
门房的老周在这时候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小木盘，盘上放着一张纸。
“大帅。”老周道，“宫里送来的。”
李慕言把纸拿起来。
纸卷成一个小卷，用线捆着，解开线，纸上只有一个字。
“咳”。
字写得急，笔锋歪，写在纸的中间，周围一片空。
李慕言把纸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捏得纸边起了褶。
“凌星。”
“我看见了。”凌星道，“一个字。”
“一个字。”
“明日我去一趟内府。”凌星道，“问一问御药院的账，看九月的药够不够吃到腊月。”
“你去问，御药院的人不敢说实话。”
“我不问他们。”凌星道，“我问账。账不说谎。”
她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看，折成四折，夹进自己的小册子里。
夹进去的时候，她把纸压得很平。
“这一笔。”她说，“不记了。”
“为什么？”
“记了也省不下来。”凌星道，“钱能算，病算不了。”
雪还在落。院里的灯照着雪，雪亮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