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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八年，十二月廿五。洛京。
廿五这天一大早，大帅府就乱成了一锅粥。
云锦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府里三十几口人全叫到前院，一人分派一样活。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没有册子，全凭脑子记：扫尘的六个人，抬东西的四个人，洗被褥的三个人，厨房留五个，剩下的去把后墙根下的雪堆铲开，堆到院子外头。
“扫尘从后堂往前扫，别从前往后扫。”她说，“从前往后扫，把灰都扫进屋了。”
阿坤在人群里举手：“为啥不能往里扫？往里扫不是扫得干净？”
“往里扫，灰就落在屋里了。”云锦道，“灰要出门，不能进屋。”
“那灰出去了，明年还回来不？”
“回来。”云锦道，“一年回来一回。所以一年扫一回。”
阿坤想了半天，很郑重地点头：“那我把它扫远一点，让它多走两年。”
旁边的人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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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尘用的是长竹竿，竹竿头上绑一把扫帚。房梁上的灰够不着，得有人爬上去。
阿坤个子大，力气也大，云锦就派他上房。
他踩着梯子上到屋顶，坐在屋脊上，先把梁上的灰扫下来，扫得很起劲，灰落了一院子。底下的人一边躲一边骂他。阿坤在上头得意，站起来换个位置，脚下一滑，踩塌了一片瓦。
瓦片哗啦一声掉下来，他整个人跟着往下溜，从屋顶滑到檐口，再从檐口掉到院子里那堆雪上，坐进雪里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扫帚。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邵坤从院门口冲进来，一看这情形，脸都黑了：“你干什么呢！”
“我下来了。”阿坤坐在雪里，很坦然。
“你怎么下来的？”
“我坐着下来的。”
“你坐着下来，瓦怎么碎的？”
“瓦先碎的，我才下来的。”阿坤认真地说，“哥，这是有先后的。”
邵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抄起地上一把扫帚就要打。阿坤连滚带爬往屋里跑，跑的时候还不忘把手里的扫帚举高，说：“我这把还没扫完！”
云锦在台阶上笑得扶着柱子，笑完了直起腰，对邵坤说：“别打了。瓦我记上，让他自己出钱补。”
“他哪有钱。”
“那就从月钱里扣。一个月扣五十文，扣半年。”
阿坤在屋里喊：“半年太多了！那片瓦不值三百文！”
“瓦不值，人工值。”云锦道，“上房的人摔下来，人家工匠也要吃饭。”
阿坤在屋里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问：“那我下回上房，算不算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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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在廊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摊着账本、算筹、一支秃笔。
她记账。年底的账最多，一笔一笔都得核。年货的账已经记了三天，记到今日还没记完。
“猪一口，一千二百文。”她念，“羊半只，六百四十文。面三石，九百文。炭二十担，一贯二百文。糖五斤，一百五十文。鞭炮……鞭炮这一笔不对。”
云锦走过来：“怎么不对？”
“鞭炮买了三挂，账上写的是五挂。”
“剩下两挂是阿坤买的，他自己掏的钱。”
“那也记账。”凌星把笔蘸了墨，“谁掏的钱都记账。账上不记，明年就不知道鞭炮一年要花多少。”
云锦在她对面坐下：“今年比去年多花还是少花？”
凌星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数目上点了一下：“少花十一贯三百文。”
“少了这么多？”
“裁了三十七个人，一人三个月工钱，是十一贯一百文。剩下的二百文是灯油省下来的。”凌星道，“府里去年点十七盏灯，今年点十四盏。少三盏，一年省二百文。”
云锦没有说话。
“你别觉得我心里只有钱。”凌星抬起头，“我算这个，是想知道省下来的钱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
“给代北的兵做棉鞋。”凌星道，“一双棉鞋八十文，十一贯三百文能做一百四十双。横岭关上现在有一千二百人，一百四十双不够。可一百四十双能让一百四十个人的脚不冻。”
云锦把手放在账本上。
“那就做。”她说，“府里再挤一挤，做两百双。”
“挤不出来。”凌星道，“再挤就得动厨房。厨房一年要花四贯，动了厨房，一家人吃饭就得省。你要省饭还是省鞋？”
云锦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问话真狠。”
“我不狠，账狠。”凌星道，“账本不会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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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郭淮从外头进来了。
他是廿三到的，从邗城回来述职，路上走了十六天，赶在年前到了。他瘦了，脸黑了一层，进门的时候还穿着一件南边的薄棉袍，洛京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大帅呢？”
“书房。”云锦道，“你先去烤火，别硬撑。南边穿的衣服，到这儿不管用。”
“我不冷。”郭淮说着，打了个喷嚏。
“不冷？”云锦挑眉。
“这喷嚏是风打的。”郭淮一本正经。
凌星在旁边笑了一声：“这话李云飞说过。”
郭淮也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他带回来一车年货，都堆在门房：一筐咸鸭蛋，两只风鸡，一坛腌菜，一包邗城的糖糕，还有两坛酒。酒坛上贴着红纸，纸上写着“邗城酒”三个字，字是郭淮自己写的。
“南边的酒淡。”他说，“但是甜。”
“甜的好。”云锦道，“今年过年，让李云飞尝一口。他还没喝过酒。”
“他才三岁。”
“尝一口，不是喝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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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的灶房里，蒸笼已经上了汽。
蒸年糕是腊月廿五的正事。糯米粉要先用热水烫，烫完了加枣，加糖，揉成一团，放进蒸笼里，一层粉一层枣，压得实实的，蒸一个时辰。
云锦亲自看着这一道。她的规矩是：年糕要蒸得黏，切开的时候刀上要带丝，丝拉得越长，来年的日子越顺。
明月在旁边帮忙。她不会蒸年糕，她学着做。
“草原上不蒸糕？”云锦问。
“不蒸。”明月道，“草原上过年，煮羊。”
“一整个？”
“一整个。”明月道，“一家人吃一只羊，吃完把骨头扔进火里，看骨头裂的纹。裂得直，是好年。裂得歪，就得小心。”
“要是裂成三岔呢？”
“那就得请人来看。”明月道，“我们那儿有专门看骨头的人，叫‘骨把式’。我阿爸每年都请。看完了，骨把式说一句‘今年顺’，全营的人都高兴。”
云锦把手上的粉擦在围裙上：“那今年咱们也扔一块骨头。”
“扔什么骨头？”
“羊骨头。今日买了半只羊，骨头留着。”
明月笑了：“那你得请我看。我学过。”
“你学过？”
“我十岁就学。”明月道，“学得不好。骨把式说我心不静，看骨头要心静，心一乱，纹就看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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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笼的汽把整个灶房都填满了，白蒙蒙的一片，人在里头走，像走在云里。
李云飞闻着味跑来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仰着头，鼻子一抽一抽。云锦看他一眼：“想吃？”
“想吃。”
“还没熟。”
“熟一点了。”
“哪儿熟了？”
李云飞想了想，指着蒸笼：“它冒气了。”
“冒气才刚开始。”云锦道，“冒气一个时辰才熟。”
李云飞不走。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坐得很直，眼睛盯着蒸笼，像一个守夜的人。
小明月也来了，蹲在他旁边。两个孩子排成一排，一动不动，像两只等食的猫。
蒸笼揭开的时候，热气轰地一下涌出来，整个屋子都亮了。
云锦用刀切了一块，切下去，刀提起来，丝拉出来了，拉了半尺长。
“好。”她说，“今年的糕黏。”
她切了一小块给李云飞。李云飞伸手接，接过来就往嘴里塞，塞进去半息，脸皱成一团，眼泪涌上来，张着嘴哈气，一边哈气一边说：“不烫。”
“不烫你哭什么？”
“我没哭。”李云飞眼泪掉下来一颗，“是热气。”
“热气从你眼睛里出来的？”
李云飞想了想，把嘴里的年糕吐在手心，吹了两下，又塞回去。旁边的人都笑得不行。
明月切了一块给娜仁托娅。娜仁托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这个黏。”
“黏才叫年糕。”云锦道。
“我们那儿黏的东西，是坏了的奶。”
“那你别吃。”
“我吃。”娜仁托娅又咬了一口，“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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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贴门神。
门神是凌星去买的，南市画铺里最贵的一副，二百八十文。她买的时候跟画铺掌柜讲了半天价，讲到二百四十文，还让人搭了两张红纸。
画上两个将军，一个拿锏，一个拿鞭，脸都画得凶，眉毛竖着，眼睛瞪得圆。
阿坤站在门口看，看了半天，摇头。
“画得不像。”
“哪儿不像？”云锦问。
“不像将军。”阿坤道，“像两个生气的账房。”
凌星在里头听见了，说：“你说什么？”
“我说像……像两个有本事的账房。”阿坤改口改得很快。
“门神该贴我和我哥。”阿坤又道，“我们俩站门口，鬼看见就跑。”
邵坤正搬着一盆浆糊过来，听见这话，冷冷地说：“鬼看见你就跑，是因为你脏。”
“哥，我今日洗了。”
“洗了也脏。”
阿坤不服气，蹲下去把浆糊盆接过来，一边抹一边嘟囔：“我站门口，一年不用换，还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