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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把画递给他：“贴吧。贴正了。”

阿坤贴左边那张。他抹浆糊抹得太厚，纸一贴上去，浆糊从边上挤出来，流成一道白。他用手一抹，抹得满脸都是。

右边那张是李云飞要贴。云锦把他抱起来，让他够得着。李云飞两只手按着画，用力一按，按完了，云锦把他放下来，退后两步一看——

门神贴倒了。头朝下，脚朝上。

“倒了。”云锦道。

“没倒。”李云飞说。

“你看，头在下头。”

“他在看我。”李云飞指着画上那个将军的脸，“他这样，就能看见我。”

云锦愣了一下。

凌星从廊下走过来，抬头看了看那两张门神，一张正，一张倒。她看了半天，忽然说：“就让他倒着吧。”

“倒着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是看画还是看人？”凌星道，“他说那将军在看他。一个三岁的孩子，觉得有人看着他，他心里就踏实。这比吉利要紧。”

云锦没有说话，把李云飞抱起来，让他再看一眼那张倒着的门神。

“他看你。”云锦道，“你睡觉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看着。”

李云飞很郑重地点头：“他凶。坏人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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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慕言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看那两张门神。

一张正的，一张倒的。倒着那张，将军的脸朝下，眼睛正好对着门槛。

“这怎么回事？”

“李云飞贴的。”云锦道。

“倒着？”

“他说这样能看见他。”

李慕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倒着。”

阿坤在旁边凑过来：“大帅，我说句实话。”

“说。”

“这门神画得不像。要是贴我和我哥——”

“你要是再提一句，”李慕言道，“我就让你去门口站着，站到上元。”

阿坤立刻闭嘴，闭嘴闭得很彻底，连呼吸都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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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前，凌星把一封回信拿给李慕言看。

是宫里回的。九月里她写了一封长信给主上，说的是仪仗队的马料——一年三千石，养的是三十匹仪仗马，一年只在三次大典上出来走一圈。她算了账，把这些马料换成军马料，能养六十匹边马。

主上的回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准。减一半。剩下一半，买马料给横岭的马。

凌星把信摊在桌上：“主上批的字，比我写的信短得多。我写了六页，他写了十九个字。”

“十九个字就够了。”李慕言道。

“我知道够。”凌星道，“我是说，我写六页，他看六页，最后只写十九个字。这十九个字，我得照着办三个月。”

“办得成吗？”

“办得成。”凌星道，“仪仗队的马，减十五匹。那十五匹马送去横岭，拉料车。马料省下一千五百石，够横岭的马吃四个月。”

“仪仗队肯放马？”

“不肯。”凌星道，“管仪仗队的那个人跟我吵了一架。他说仪仗是国家的脸面，脸面不能减。”

“你怎么说的？”

“我说，脸面在城门口站着，比在仪仗队里站着有用。”

李慕言笑了一声。

“他后来答应了？”

“他后来问，能不能只减十匹。”凌星道，“我说十五匹。他说十二匹。我说十五匹。他说，你这个女人真难说话。我说，我不是难说话，我是难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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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云锦把给代北的年货单子拿出来，一样一样地念。

一车面，五坛酒，一包糖，两匹红纸，二十双棉鞋，还有一捆麻绳。

“麻绳做什么？”李慕言问。

“关上捆东西用。”云锦道，“慕容雄的信里说，关上的绳子不够，捆箭捆不住，用草绳，草绳一冻就断。”

“再加五十斤铁钉。”

“铁钉不在单子上。”

“现在加上。”李慕言道，“关墙上的木板，冬天一冻就裂，得钉。”

云锦拿笔添上，添完了，把单子递给郭淮：“明日一早发车。”

郭淮接过来看了一眼：“走哪条路？”

“走河东，绕一绕，别走代州北边。”李慕言道，“代州北边这段，今年冬天不安生。”

“那要多走四天。”

“多走四天，东西到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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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北的回信是廿三那天到的，比郭淮还早一天。慕容雄的字写在两张粗纸上。

他说：关上的雪到膝盖，风大，人在垛口后头站不住，得拿绳子把自己系在柱子上。旧关加高三尺的活已经完了，新砌的那一段，用石头垒，垒得慢，但是冻得实。他说：关上一千二百人，过年杀了两只羊，一人一碗汤，汤里放了盐，还放了一把干菜。

他最后写：关上不贴门神。关上贴的是弩的图。每个垛口后面贴一张，画着怎么架弩、怎么上弦、怎么算距离。新来的兵不认字，看图就懂。

李慕言把这句看了两遍。

“他这句话，比门神管用。”他说。

“那你给他回一句。”云锦道。

“回什么？”

“回‘好’。”云锦道，“一个字就够。”

李慕言想了想，在纸背后写了一个字：好。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初一的饺子，你们吃不上，我替你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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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府里的灯全点上了。

前院挂了四盏，后堂挂了两盏，灶房门口挂一盏，是给灶王爷照路的。灯是旧的，绢有点发黄，但擦干净了，亮起来还是亮的。

院子里，白天扫过的地又落了一层薄雪。阿坤下午补的那片瓦，颜色比别的新，看着有点扎眼。

李慕言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门口那两张门神——一张正，一张倒。

“云锦。”

“嗯。”

“明年上元，府门口挂灯吧。”

云锦从廊下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挂灯？”

“挂灯。”李慕言道，“咱们门口这条巷子，十几户人家。我数过，七户是阵亡的兵家里的人。有老有小。挂上灯，让巷子里的孩子来看。”

云锦没有说话，看着他。

“挂多少？”她问。

“一百盏。”

云锦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一百盏？”

李慕言看着门口那条巷子，看了一会儿。

“铜驼镇那年上元。”他说，“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云锦的眼睛忽然红了。

“你说，等有一天不打仗了，你要在镇上挂一百盏灯，让全镇的孩子都来看。”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你忘了。”

“我没忘。”李慕言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打仗。打完了南边，北边又有事。一百盏灯，一直没挂上。”

“那就今年挂。”

“今年挂。”李慕言道，“主上说了，今年上元，城里要办灯市，办得热闹些。城里办，咱们门口也办。一百盏，一盏不少。”

凌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手里还抱着账本。

“一百盏灯。”她说，“一盏一夜要油二两，一百盏一夜就是二百两，十二斤半。从十四到十八，五夜，六十二斤半。加上绢、竹、工钱，一共——”

“别算了。”云锦道。

“我得算。”凌星道，“算了才知道要多少竹子。竹子要提前买，腊月里便宜，正月里贵三成。”

“那这笔钱谁出？”

“我出。”凌星道。

云锦转过头看她。

“你的月钱一年才多少？”

“够。”凌星道，“我这一年没买过衣裳，没买过首饰。钱留着也是留着。”

云锦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着摇头。

“你这个人，一年到头算别人的账，轮到自己就一句话。”

“自己的账好算。”凌星道，“自己的账，不用讲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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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人都散了。

云锦最后一遍巡查院子，把没关的窗关上，把灶房的火压住，把门口的浆糊盆收进屋。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两张门神。倒着的那张，脸朝下，眼睛对着门槛。

她伸手把画按了按，让它贴得更实一点。

然后她回过头，看见李慕言还站在院子里。

“还不睡？”

“就睡。”

“你在看什么？”

李慕言抬头看天。天是黑的，云很低，看不见星。

“看明年。”

云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

“明年有什么？”

“明年有灯。”李慕言道，“一百盏。”

云锦笑了一下，把手放进他袖子里取暖。

腊月廿五，还有五天就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