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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盏灯？”郭淮抬头，“什么一百盏灯？”

“大帅说的。”云锦道，“明年上元，府门口挂一百盏灯，让巷子里的孩子来看。”

郭淮看了看李慕言，又看了看云锦。

“大帅，”他说，“这个事，我得跟您说一句。”

“说。”

“主上今年也要办灯市。”郭淮道，“我廿三回来的时候，宫里已经传了话，说今年上元要办得热闹，城里三城的灯棚不收地租，官家在南市中间扎一座灯山。”

“主上跟我说了。”李慕言道。

“那府门口这一百盏——”

“一起挂。”李慕言道，“城里挂城里的，门口挂门口的。城里的灯，是给全城人看的。门口这一百盏，是给这条巷子的人看的。”

郭淮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明日去南市订竹子。”他说，“腊月里竹子便宜，正月里贵三成。一百盏灯的竹骨，得八百根。”

“八百根？”阿坤抬头，“那我得劈到什么时候？”

“不用你劈。”郭淮道，“南市有现成的竹骨，扎灯的匠人自己劈。”

“那我能帮着扎。”

“你扎的灯，挂出去人家以为是灯笼坏了。”

阿坤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扎一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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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桌上撤了，铜锅端走，换上一只火盆。

火盆里的炭是新添的，烧得旺，红光把一屋子人的脸都照亮了。

守岁。一年里最后几个时辰，一家人坐着不睡，把这一年送走，把下一年接进来。

郭淮先讲。他讲邗城的年。

“南边的年，是甜的。”他说，“年三十吃汤圆，不吃饺子。汤圆是糯米做的，里头包芝麻、包糖、包猪油。一碗六个，一家人一人一碗。”

“为什么六个？”

“六六大顺。”

“那吃八个行不行？”

“也行。”郭淮道，“南边人讲究这个，数目要讨个好。有的人家吃十个，十全十美。”

“那你吃了几个？”

“我吃了十二个。”郭淮道，“厨子多给了两个，说我在南边辛苦了。”

众人都笑。

邵坤接着讲。他讲军中的年。

“营里过年，一人一碗肉，一碗汤，两个馒头。值夜的多半碗肉。”他说，“营里没有桌子，都在地上坐着吃。吃完了，老兵给新兵讲当年的事。讲来讲去，讲的是同一件事：某年某月某一仗，谁死了，谁活了。”

“新兵爱听吗？”

“爱听。”邵坤道，“新兵爱听，是因为他们想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死。听完了，他们就不怕了。”

屋里静了一瞬。

“今年营里加了菜。”邵坤道，“加了半碗。因为今年没打仗。”

明月最后讲。她讲草原的年。

“草原上过年，不叫过年。”她说，“叫数羊。”

“数羊？”

“一年到头，把羊群数一遍。”明月道，“数完了，就知道这一年过得好不好。羊多了，是好年。羊少了，得想办法。数羊要数三天，从最大的群数到最小的群，数到最后，全营的人都知道了。”

“那你们数羊的时候高兴吗？”

“高兴。”明月道，“数到最后一个不少，就高兴。数到少了，就不说话，回家煮肉。”

她顿了一下。

“今年我数的不是羊。”

“数什么？”

明月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人。云锦抱着睡着的李云飞，凌星手里还压着账本，郭淮端着酒碗，邵坤坐在门口，阿坤在打盹，娜仁托娅在听，李慕言坐在火盆边。

“数人。”她说，“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停了一下。

“数完了，都在。”

屋里没有人说话。

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云锦低下头，把李云飞抱得紧了一点。凌星把账本合上，合得很轻。郭淮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没有说话。

李慕言看着明月，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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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快到了。

外头的鞭炮声开始响，先是一两声，接着是一片，最后整座洛京城都响起来。响声从南市那边过来，从东城过来，从城门口过来，一层一层地压过来，把屋顶上的雪都震得往下掉。

阿坤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打起来了？”

“过年了。”邵坤道。

“哦。”阿坤又躺下去，“那我再睡一会儿。”

李云飞在云锦怀里动了一下，没有醒。小明月早就睡着了，被明月抱回屋去了。小腾格里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脚底下。

李慕言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

“外头冷。”云锦道。

“就看一眼。”

他从架子上取了那件旧氅，披在肩上，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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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院子里白了一层，白天扫过的地又白了，只有阿坤劈柴的那一块露出黑土。檐下的灯照着雪，雪被照成暖色，像一层薄薄的米。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洞底下。

门洞上头挂着两盏灯笼，光是黄的。灯笼上落了一层雪，雪把光挡了一半，剩下的光落在门槛上，落在门口那两张门神上——一张正的，一张倒的。

街上没有人。雪把所有的脚印都盖了，也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了。鞭炮还在响，但响得远了，像隔着一层棉被听见的。

门房里亮着灯。邵坤坐在里头，守岁。他面前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碗汤，一碟咸菜，一壶酒。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大帅。”

“你怎么不进去？”

“我守着。”邵坤道，“门总是要有人守的。”

李慕言在门房的门槛上坐下。他抬头往北看。

北边的天是黑的。不是那种没有灯的黑，是另一种黑——洛京的黑里还有灯，远处还有几点红；北边的黑，什么也没有，连一点红都没有。

“北边有什么？”他问。

邵坤也往北看，看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李慕言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有，才好。”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帽子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坐着没动，坐了很久。

他想的是那份报上的字。白草沟，四千骑，其后先退。黑水，三年收马，那个不敢写在纸上的名字。三百一十七个汉商，挂在木桩上的十个。还有横岭关上，把绳子系在柱子上站垛口的兵。

他想起三年前野狐岭的风。风从北边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沙子。他站在弩阵后头，看着那个人被亲兵架着往北退。他当时在战报上写了四个字：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他写了三年，写到今日才知道有多贵。

“大帅。”邵坤在里头说，“汤要凉了。”

李慕言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雪。

“你喝吧。”

“我喝过了。”

“那就再喝一碗。”

邵坤笑了，把碗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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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回屋。

门槛上有雪，他跨过去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门框上贴着红纸，红纸被雪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他伸手把门推上。

门轴转了一下，响了一声，很轻。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那点热气扑到他脸上——火盆的热，铜锅剩下的一点热，人的热。屋里的灯还亮着，三盏，光落在墙上，落在睡着的人身上。

云锦抬起头。

“外头雪大吗？”

“不大。”李慕言道，“下得静。”

他把氅解下来，挂在架上，走到火盆边坐下。

凌星还在灯下坐着，账本摊在膝上，笔捏在手里。她在写今年最后一笔。

“写什么？”

“灯。”凌星道，“一百盏灯的竹子，八百根。今日订，明日付钱。”

她写完，把笔搁下，吹了吹墨。

“今年这笔账，是给明年花的。”她说。

“好。”李慕言道，“明年第一笔账，也是灯。”

明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小袄，坐在灯下，给腾格里缝一颗掉了的扣子。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很快，一进一出，扣子缝上了，她把线咬断，把袄折好，放在榻边。

“云锦。”李慕言忽然说。

“嗯？”

“明年上元，雪化了，好挂灯。”

云锦笑了。

“雪化了才好挂。”她说，“雪不化，竹子冻得硬，扎不弯。”

“那就挂一百盏。”

“一百盏。”云锦道，“一盏不少。”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往上飘了一下，灭了。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稀到最后，只剩远处一两声，隔很久才响一下。

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门外的台阶上，落在门神画的眉毛上。落在北边，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门关上了。屋里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