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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里的潮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老摩根缩在发霉的弹簧床垫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
墙皮上长着一团团黑褐色的霉斑。
散发着一股类似烂土豆的馊味。
生铁水管漏水的声音很清晰。
“啪嗒、啪嗒”。
水滴砸在塑料桶底,震起几点浑浊的锈水。
老摩根没有去挪动脚边的水桶。
他的右手手指因为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指节粗大变形。
像截枯死的黑树枝。
他那双昏黄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台显像管监视器。
屏幕右下角已经被水汽浸出了一块暗斑。
画面在剧烈跳动,带着横条状的干扰纹。
但声音通过那只满是灰尘的单声道喇叭,清楚地传了出来。
画面里是阿特拉斯太空港。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半的外星商人正趴在铁皮柜台前。
商人身上覆盖着厚重的深灰色骨板。
原本应该威风凛凛的甲壳,此刻沾满了黑灰和机油污渍。
他头顶那两根用于感知高维能量的触角耷拉着。
无力地垂在耳边。
外星商人的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地质水晶。
那是一整座伴生稀土矿脉的所有权凭证。
他弯下宽阔的脊背。
把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几乎要把整张脸贴进兑换窗口里。
“大……大哥。”
外星商人的喉咙结构不适合发声。
声带震动出怪异的气流声。
但吐出来的,是生硬蹩脚的华夏汉语。
每一个声调都带着明显的颤音,像是在学舌的鹦鹉。
“多……多给两块……行不行?”
柜台后面坐着的地球小年轻甚至没穿正装。
只套着一件深市南郊重工的蓝色工作服。
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
小年轻手里端着大茶缸,连头都没抬。
“矿石品位不够,杂质太多。”
小年轻的声音从破喇叭里传出来,冷漠平淡。
“就给八十五块两毛,爱要不要。”
“要……要的。”
外星商人连连点头。
头顶的触角跟着剧烈晃动,险些撞在铁皮窗沿上。
“换……换了。”
老摩根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他猛地往前倾倒,双手死死按在床垫边缘。
生锈的弹簧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他大口喘着粗气。
一股苦涩的黄胆汁从胃里反涌上来,冲进嘴里。
他强行咽了下去,食道火烧一样疼。
坐在对面的前美联储高管手里的铁勺掉在地上。
“当啷”。
半截冷硬的合成豆子滚进床底下的灰堆里。
老头双手插进乱蓬蓬的白发里。
十根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头皮,指甲几乎要抠进颅骨。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那是高维生命……”
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眼泪混着眼角的眼屎往下淌。
“他们拥有跨星系折跃的技术……”
“他们居然在为了两块钱……在窗口讨价还价?”
老摩根抬起颤抖的手背,粗暴地擦掉嘴角的酸水。
皮肤被粗糙的袖口擦破了一层皮。
他感觉不到痛。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生铁,沉重得让他窒息。
他们这帮人,曾经是这颗星球上的金融上帝。
七十年代,他们用一张没有黄金兑换承诺的绿纸,捆绑了中东所有的油井。
九十年代,他们坐在曼哈顿的写字楼里,通过彭博终端调整几个基点的拆借利率。
就能让大洋彼岸一个工业国家的货币一夜贬值一半。
几千万工人的退休金,化作他们年终奖金池里的一串数字。
他们发明了复杂的抵押担保证券。
发明了信用违约互换。
用数学家编织出的精美模型,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吞噬实物财富的金融黑洞。
那时候,他们坚信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
资本就是唯一的上帝。
汇率就是上帝手里的皮鞭。
老摩根低头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指甲。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他为了活命,昨天甚至在防空洞外面的水坑里摸死鱼。
几十年的金融信仰,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堆发臭的狗屎。
贺凛从不玩杠杆。
贺凛甚至连汇率浮动的机制都懒得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