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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沉重的物理现实反复碾压后留下的冷硬。
贺凡迈开腿。
胶鞋踩在昂贵的地毯边缘,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到办公桌前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呼吸很沉。
胸膛在粗布衣服下缓慢起伏。
那是长年在高温高压车间里拉重物留下的生理印记。
贺凡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黑灰。
只是把手掌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
平平整严地展现在贺凛的桌子前。
那不是一双十八九岁年轻人的手。
十根手指粗大得有些畸形。
每一个指关节都鼓起了一个暗红色的硬包。
那是长期握紧重型气动扳手留下的劳损。
手掌中间。
是一层厚得发黄的硬茧。
硬茧干裂开来,像冬天的老树皮。
掌纹的沟壑里。
嵌满了黑色的机油和细碎的氧化铁粉末。
那些黑色已经渗进了真皮层。
变成了一种暗淡的青灰色斑块。
肥皂洗不掉。
温水泡不开。
那是他在南郊五号流水线上,对着那台老旧的数控冲床。
一个微米一个微米,用血肉和铁块死磕出来的勋章。
“老板。”
贺凡开口了。
他没有叫父亲。
他的嗓子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刮擦。
干涩,漏风。
“五号线的公差,我压到了零点零零一毫米。”
“第三季度。”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那个班组,没有出一块废料。”
苏半夏站在一旁,嘴唇咬得发白。
她转过头,借着看窗外的动作,悄悄抹了一把发酸的眼角。
这双手,五年前连剥虾都要佣人伺候。
贺潇潇也往前迈了一步。
电工皮带上的金属挂钩撞在腿侧,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当声。
她同样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掌上没有大块的黑油。
但食指和拇指的指肚全部脱了皮。
新长出来的肉粉嫩脆弱,裹在一层层透明的医用胶布底下。
“地下四百米。”
贺潇潇的声音没有了以前的尖细,变得有些低沉。
“三千八百个高维主板节点,我带着小队全部重新焊接了一遍。”
“伏羲系统的内部物理损耗率。”
“下降了百分之四点二。”
她吸了吸鼻子。
牛仔裤上的灰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散在空气里。
贺霆站在最后。
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脚像铸铁一样钉在地板上。
他身上的白衬衫被穿堂风吹得贴在后背上。
勾勒出消瘦但坚硬的脊背线条。
他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
眼眶深陷进去,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华尔街屏幕前盲目狂妄的少爷。
那里面多了一种老狼般的沉稳。
贺凛终于有了动作。
他搭在桌面上的右手慢慢收了回来。
悬浮的全息星图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光芒逐渐暗淡。
那条连接两座星系的金色交通线,缩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点。
最后彻底熄灭在空气中。
贺凛靠在皮椅上,深邃的目光扫过三个孩子。贺霆走上前,将一份厚厚的纸质财报重重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