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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天殿西中层的雾,终年沉滞不动。
灰蒙蒙的瘴气裹着碎裂的岩层、倾塌的殿台残垣,厚厚铺在整片古域上空,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四下里听不到半分风声,唯有修士破空的锐响、灵光碰撞的炸鸣、远处零星的厮杀低吼,时不时刺破这片万古死寂。
岩层深处一道道上古星纹禁链缓缓黯淡、熄灭。
曾经锁死整片中层疆域的杀伐禁制,历经无尽岁月消磨,再加上近日无数修士反复试探、拆解、冲撞,终于彻底松垮开来。原本泾渭分明的深浅层壁垒彻底破碎,给浅层挤得无路可走的外海修士,撬开了一道真正的寻宝生路。
柴行歌拓出来的那条地底夹层暗路,如今已是人来人往。
幽暗曲折的岩层夹缝里,不时有细碎遁光一闪而逝。往来修士个个敛息低头,身形压得极低,指尖法器暗藏,目光不停扫过四周阴影,哪怕同路而行,也彼此隔着数丈距离,互不靠近、互不言语。
乱星海出来的人,没人敢轻信同行。
浅层荒域早已被刮地三尺。
地面裸露的灵矿碎渣、殿宇角落的残破玉片、低阶修士遗留的破损法器,早被先来之人捡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岩层缝隙里零星滋生的寻常药草,都被搜刮一空。但凡还有几分眼界、几分修为的结丹修士,没人愿意继续困在这片贫瘠边角,空耗修为光阴。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解禁的西中层外围。
短短数日,这片沉寂万古的古域彻底沸腾。
半空之中,各色浑浊遁光纵横交错,青灰、暗黑、浊白的灵光此起彼伏,没有半分正统宗门的明净澄澈,尽数是常年搏杀、浸染戾气的暗沉色泽。
起初只是零散私斗。
两三人为一块拳头大小的中品灵矿僵持对峙,四五人为一间带着残留阵基的残破偏殿拔刀相向。落败之人若是识趣,便捂着伤势狼狈退走,不敢有半句怨言;若是心存怨怼、恋战不退,顷刻间便会被数道灵光贯穿躯体,尸身直接被旁人踢入裂谷瘴地,连储物袋都来不及护住。
没人讲规矩,没人留情面。
外海修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拳头硬的便是道理,活下来的便是赢家。
随着几波老牌结丹修士陆续进驻,整片西中层的混乱局势骤然改写。
数夜暗处偷袭、小规模吞并、组团清剿之后,散落游荡的百余名修士死伤大半,剩余之人要么投靠势力苟活,要么被彻底驱逐,最终只余下三股人马稳稳扎根,将整片中层外围的灵脉、险隘、通路、残殿疆域,分割得滴水不漏。
万仙谷占据了整片古域最富庶的腹地区域。
连片保存完好的上古殿宇群,整条贯穿地底的主灵矿脉,还有排布最规整、遗存最完整的核心禁域,尽数落入其掌控之中。
十二名万仙谷结丹弟子分区驻守,四人一组轮替巡边,进退起落皆有章法,制式灵光连成一片柔和规整的青芒,看着一派正道气象。
带队坐镇腹地主殿的叶寒山,极少现身边界。
一身月白道袍常年纤尘不染,整个人静坐在唯一完好的上古主殿之内,双目轻闭,周身气息淡得近乎虚无。这位元婴长老从不亲自巡防,从不参与寻宝,更不会为边角摩擦出手。
只偶尔在殿内抬手掐算,调度门下弟子分区开垦矿脉、清理残禁、搜罗上古遗存。
殿外弟子各司其职,看似规整严谨,私下里却各有盘算。
靠近主殿、灵机浓郁的肥沃地段,人人争相值守,每日借着巡查名义,悄悄私采零星外露灵矿,捡拾品相上好的残玉,暗中纳为己有,上交宗门的不过十之三四。
偏远毗邻瘴地、容易遭遇偷袭的边界死角,所有人都百般推诿,能躲则躲,能拖则拖,实在推脱不掉,便敷衍巡过一圈,速速折返腹地,绝不肯在险地多留片刻。
但凡撞见落单的弱小散修游荡边界,一众正道弟子便会立刻结成阵形,以越界侵扰为由出手镇杀,名正言顺夺下对方储物法器,事后只当是清剿闲杂人等,上报一笔寥寥几句的巡查记录便草草了事。
可一旦遇上抱团的极阴魔修,或是气息阴戾的陌生老手,众人瞬间便收敛锋芒,死守阵内,不再主动出击,只靠着人数与阵法优势隔空威慑。
没人愿意拼死损耗自身本命灵力、磨损随身法器,为宗门疆土搏命。
叶寒山端坐主殿,对此一切心知肚明,却始终视若无睹。
他活了近千年,太懂外海宗门的生存门道。
门下弟子私吞些许零碎资源,无伤大局。只要疆域不失、矿脉不停、每日有海量资源源源不断上缴主殿,些许弟子私念贪鄙,根本不值一提。
元婴修士的寿元、本源灵力,珍贵无比,岂能浪费在低阶修士的琐碎厮杀之上。
守稳沃土,坐享其成,便是最稳妥的修行。
整片万仙谷辖地,看似壁垒森严、正道规整,实则外紧内松,边界漏洞百出,处处都是可乘之机。
西侧幽暗裂谷,则是极阴岛七名结丹魔修的地盘。
黑雾常年盘踞不散,浓稠如墨的瘴气填满所有沟壑岩缝,寒毒浸透每一寸土地,寻常正道修士靠近百丈之内,真元便会滞涩凝滞,经脉被阴寒毒气侵透,道基受损,难以久留。
唯独极阴修士在此地如鱼得水。
七人全数结丹修为,无一人是善茬,皆是极阴岛常年外派历练、以杀养功的老手。
他们从不争抢光鲜灵矿、规整殿宇,对万仙谷视若珍宝的浩然灵机嗤之以鼻。
反倒将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瘴死地,经营成了自家私域。
岩壁缝隙间常年滋生的阴毒灵药、地底暗河沉淀的血沁古玉、上古魔修陨落遗留的残破骨器、瘴气深处埋藏的毒阵残纹,种种旁人弃若敝履的阴邪遗存,尽数被他们搜刮殆尽。
七人抱团极紧。
并非同门情义,而是深知乱星海独行必死。
一人遇袭,六人即刻驰援,转瞬之间便能布出重叠毒瘴杀阵,黑雾锁空、毒丝缠体、阴火蚀魂,任凭对方阵法再稳、人数再多,一旦陷入阵中,也难逃被活活耗死的结局。
这群魔修心性凉薄、睚眦必报到了极致。
些许边角矿材之争、一次边界灵光试探、甚至只是路过时眼神稍有不敬,都能被他们记恨在心。
白日若是在边界被正道弟子压过一筹,入夜必然暗中潜出瘴地,偷袭落单巡守弟子,劫掠矿材、毁去法阵,不讨回便宜绝不归域。
他们从不打必胜的硬仗,也从不吃无谓的亏。
依托瘴地地利,他们进可偷袭越界,退可隐匿遁走,打得过便围杀夺宝,打不过便缩回黑雾深处,任凭对方如何叫嚣挑衅,绝不出瘴地半步死拼。
整片西中层最阴毒、最难缠的杀机,尽数藏在这片幽暗黑雾之中。
而两大势力夹缝之间的破碎盲区,便是万天明、万青叔侄的容身之地。
两人皆是无根无凭的散修,无宗门依托、无高阶靠山、无固定地盘,靠着一身察言观色的隐忍功夫,在两大强势势力的制衡缝隙里苟活至今。
他们比万仙谷弟子更惜命,比极阴魔修更隐忍,却也比任何人都贪婪狠辣。
碎石堆叠的断裂峡谷、星气紊乱的交界盲区、两大势力都懒得驻守的零碎死角,便是二人常年游走的猎场。
遇上孤身落单、修为低微的散修,二人从不废话,一前一后封死遁路,出手干净利落,夺尽储物之后即刻灭口,尸身随手丢入乱石深沟,不留下半点痕迹。
撞见万仙谷的巡守小队、极阴岛的魔修团伙,两人瞬间敛尽一身戾气,身形隐入岩层阴影,屏息蛰伏,待大队人马走远,才敢悄悄探出身子,继续搜寻遗存。
每逢两方边界摩擦、隔空对峙,二人必定第一时间潜至暗处观望。
不帮、不救、不劝、不语。
只静静等着双方僵持耗力、擦枪走火,只要出现死伤、有人遁走负伤,二人便会第一时间窜入场中,捡拾战后遗落的法器碎渣、灵矿残片、储物袋残余,哪怕只有几粒矿砂、半片残玉,也绝不放过。
寸利必争,分毫不舍。
这便是外海散修挣扎半生练出来的活命本事。
三方势力各占一隅,互相牵制、互相忌惮、互相窥伺,形成了一层脆弱到极致的平衡。
万仙谷坐拥沃土,却弟子惜命、主帅懒战,不敢彻底逼死极阴魔修,生怕狗急跳墙,边界陷入连绵混战,损耗门人战力,白白便宜暗处散修;
极阴魔修凶悍阴毒、睚眦必报,却受制于瘴地地利,不敢远出死拼,生怕激怒叶寒山,引来元婴清扫,葬送全员性命;
万家叔侄机敏狡诈、渔利无双,却势单力薄、无依无靠,不敢触碰任何一方底线,只能依附制衡格局,夹缝偷生。
无人敢彻底掀乱大局,却无人甘愿安分守己。
边界的偷袭、劫掠、试探、报复,日夜不休,整片西中层外围,看似平稳割据,实则杀机暗流无处不在,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搏命求生的戾气。
柴行歌便孤身隐匿在这片乱局最深的盲区之中。
他不站队、不沾因果、不逐浮利,孤身一人,无同门牵绊、无势力桎梏,反倒成了整片古域最自由、最安稳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群外海修士的根性。
没有正邪,没有道义,只有利弊与生死。
这些人对峙、挑衅、偷袭、隐忍,从来不是为了意气之争,只是为了多抢一分资源,多活一日岁月,多攒一分精进道基的资本。
连日来,他始终收敛所有灵光气息,真元沉锁丹田,神识敛入微渺,借着岩层阴影、紊乱星气、残破殿垣的遮蔽,日复一日游走在三方舍弃的贫瘠死角。
大势力追逐完整古宝、高阶灵矿、大成传承,瞧不上风化残缺的阵纹残玉、炼器废渣、零碎药草。
唯独他耐心十足,将这些无人问津的细碎遗存一一捡拾收纳。
岩壁内嵌的残缺禁纹、土层掩埋的上古阵基碎片、古修陨落遗留的纹路碎玉、瘴气边缘滋生的冷门灵药,但凡沾得上上古法理、能够补全自身阵道短板的物件,尽数被他妥善收存,闲时驻足揣摩纹路走向、灵机勾连、节点生克,一点一滴夯实自身根基。
旁人皆求速成机缘、轰轰烈烈的厮杀暴富。
他只守着无人在意的微末积淀,不急不躁、不骄不躁,在乱世夹缝里默默打磨底蕴。
午后的雾瘴忽然轻轻翻涌了一下。
原本凝滞死寂的空域,星气骤然紊乱震颤,一股紧绷的杀伐压迫感,悄然压满了整片三方交界的破碎岩谷。
柴行歌正立在一处断崖岩壁之前。
指尖凝着一缕细若蚕丝的真元,正一点点剥离嵌在岩层深处的一块暗沉残玉。玉体布满千年风化的细密裂痕,混杂在普通岩石之间,毫不起眼,寻常神识扫过,只会径直略过。
可其上残留的半截禁纹走线刁钻诡秘,恰好能补上他近日推演迷阵的最后一处短板。
他动作极轻,心神高度集中,真元一丝一缕顺着岩缝游走,生怕力道过重,触发岩层深处残留的细碎暗禁。
就在残玉即将彻底剥离岩层的一瞬,数百丈外,骤然传来数道凌厉破空之声。
声音急促紧绷,带着灵力碰撞的炸响与修士压怒的低喝,瞬间撕破岩谷的死寂。
柴行歌指尖力道骤然一收。
所有外泄真元瞬间撤回丹田,周身气血、生机、神识尽数压至最低。
足尖轻点岩壁,身形如一缕淡烟,无声无息倒掠数丈,稳稳贴入一处深黑的岩荫死角。
脊背紧贴冰冷粗糙的岩层石壁,整个人彻底沉寂,与幽暗阴影、死寂岩壁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微不可察,不留半分生人气息。
一缕极细的神识悄然探出,隔着重叠乱石与厚重雾瘴,稳稳锁死远处对峙的三方人马。
岩谷中央,气氛早已凝滞如铁。
左侧空地,四名万仙谷结丹弟子列队而立,青衫整齐,四件制式长剑法器悬浮身前,青芒连成一片规整光幕,结成四方守御小阵。
为首的柳承面色铁青,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底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怒火。
他掌心微攥,指节隐隐泛白,心底思绪翻涌不停。
又是这般。
极阴这帮魔修,当真贪鄙无耻、得寸进尺。
日日潜入边界劫掠细碎矿材,次次挑衅滋扰,驱退数次依旧不知收敛,全然拿捏住他们不敢死战的软肋,肆意妄为。
今日若是再度退让,往后魔修必然愈发嚣张,日日越界劫掠,边界永无宁日,门下师弟也会心生懈怠,不服调度。
可若是硬拼开战,后果更是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