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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骁走在最后,每隔几步就回头望一眼身后的林子。
雨幕遮天蔽日,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后山那片老松林完全淹没在黑暗和水汽里。
路过老炭窑塌方段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泥石堆得有一人多高,碎石和断木混在泥浆里,堵得严严实实。
韩骁蹲下来,借着手电微弱的光照了照泥石堆的表面。
雨水把所有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连石头的棱角都被泥浆糊成了圆的,根本分辨不出有没有人动过。
他关掉手电,站起身,在雨里站了很久。
倪伟凑过来喊了一声:“排长,走吧,雨太大了!”
韩骁点了下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堆泥石,转身跟上了队伍。
回到掩体,他浑身湿透,棉衣拧出来的水能灌半壶。
张秋生哆嗦着往煤油炉子上坐了壶水,三个人围着炉子烤衣裳,谁都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雨势到了最凶的时候。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水声,哗哗哗哗,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被扔进了一口翻滚的大锅里。
岸哨报告江堤平安,防浪桩和沙袋撑住了。
各哨位报告正常,没有异常情况。
团部机房报告监测仪信号恢复平稳,再没出现波动。
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
胡继民在步话机里吼了句:“格老子的,这一宿总算熬过来了!”
连部的战士们开始轮班补觉,胶鞋都来不及脱,往铺板上一倒就打起了鼾。
韩骁没睡。
他坐在值班桌前,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气里跳得有气无力,映着那张铺满标记的牛皮纸。
他盯着老炭窑塌方段那个位置,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最后落下一个小小的问号。
虚警也好,雨水干扰也罢,信号确实抖过那么一下。
四十秒。
肖芳芳说过,换电池要开盖断电,功率曲线上会出现一个跌落再恢复的波形。
四十秒够不够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打开设备外壳、拔掉旧电池、塞进新电池、扣上盖子?
韩骁闭上眼,在脑子里把这套动作过了一遍。
够。
胡继民从江堤巡完一圈回来,满裤腿都是黄泥汤子,胶鞋踩在门槛上刮了两脚,还是带进来一串湿脚印。
他一进屋就瞧见韩骁蹲在值班桌前,煤油灯把人脸照得发黄,手里攥着铅笔,眼珠子钉在监测仪的功率记录纸上没挪过窝。
“你怎么还不睡?”胡继民拖了条板凳坐下,从腰后拔出烟杆子,发现烟锅子里全是水,骂了句龟儿子,把烟杆甩在桌角。
韩骁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连长,我总觉得不对劲,凌晨那四十秒的信号波动,肖排长说是馈线进水,可天线防水帽是我亲手拧的,三层沥青胶带封的口,一场雨就泡穿了?”
胡继民从搪瓷缸子里倒了口凉水含在嘴里,咕咚咽下去。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层。
但想到归想到,眼下干流洪峰刚扛过去,沿江三个屯子的老百姓没事儿,兵力全钉在堤上拔不出来,就算心里长了刺,也只能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