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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就帮着知青连收拾防汛收尾的物资,扛沙袋、清晒谷场,专挑百十来斤的重活干,掌心磨出了血泡也没停下手。
干活的间隙,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凑过来跟他安书仪的往事。
一起下乡的男知青她刚来兵团那会儿,扛不动圆木就咬着牙跟人抬大头,肩膀压肿了半寸高,愣是没掉过一滴泪。
住对铺的上海女同乡一边抹眼泪一边她以前在中学念书的事,她算术最好,爱干净,每天出门前都要把辫梢梳得顺顺当当,来边疆前还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买了雪花膏分给姐妹们。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从前不知道的细碎日常。
韩骁低头听着,手里的活计不停,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真正了解这个姑娘。
到了傍晚,他就回库房门口站着,守着里面的长明灯。
守灵的知青换班出来,总会放轻脚步跟他一句:“没事,灯亮着呢。”
他点点头,往边上让两步,等下一班人挑帘进去了,再接着站会儿。
吴克俭中间回了一趟知青连,老公安的裤腿上全是干结的泥巴,鞋帮子都开了胶,一看就是沿着二道河沟周边的屯子跑了一整天。
俩人蹲在灶房门口抽烟。
吴克俭吐出一口浓烟,看着眼窝深陷的韩骁,抬手拍了拍他的膝盖:“伙子,别把自己熬垮了,生活还得继续。冯守田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他还敢露头,咱们就能抓住他。”
韩骁夹着烟卷,盯着地面上的灰烬点了下头:“我知道,吴科长,我撑得住。”
第五天傍晚,吉普车的引擎声从土路尽头传过来时,韩骁刚拿着铁锹从后坡下来,裤腿上还沾着草籽。
绿皮吉普车在院门口停下,车门推开,安爸爸先迈步下来。
老人家穿一件旧衬衫,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着,脚沾地时扶着车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
安妈妈被他搀着下来,瘦得一把骨头,眼窝凹陷,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的眼神原本是散的,直到扫过院子,到库房门口挂着的白布条上时,才猛地聚了光。
跟在后面下车的是她弟弟,十二三岁的少年,手里拎着两个磨毛了边的蓝布包袱,抿着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张营长和李建斌赶紧迎上去,话的声音都放得很轻,伸手引着往宿舍让:“灶上熬了绿豆汤,先进屋喝一口歇口气。”
“不了。”安妈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一把抓着李建斌的胳膊,指尖冰凉,“先看我女儿。”
李建斌张了张嘴,到底没忍心拦,转身在前面带路。
库房的门帘被掀开,潮湿的石灰味混着淡淡的皂角味涌出来。
木匠提前等在边上,听见动静,把铁撬棍卡进棺缝里,压下木柄,慢慢把棺盖抬起两寸宽的缝,刚好露出里面那张脸的轮廓。
安妈妈凑过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安爸爸架着她的胳膊,用尽全力才没让她栽倒在地上。
嚎啕大哭顿时传了出来,像被风刮断的弦,一声接一声,扎得人耳膜生疼。
安爸爸另一只手扶着棺沿,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下颌绷紧,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砸在松木棺上,洇出的湿痕,自始至终一声没吭。
弟弟站在父母身后,牙齿咬住下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脚面上,把黑布鞋的布面打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