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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刀剑山时，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晚霞正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阿星原以为翻过刀剑山便能见到人烟，谁料眼前豁然开朗处，竟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天地间仿佛被谁泼了一整桶白漆，除了白，还是白。那雪亮得刺眼，亮得不像黄昏，倒像是日头正午时分才有的光景。

“呼呼”的冷风迎面劈来，裹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鹅毛大的雪花从头顶那个看不见的窟窿里无穷无尽地往下倒，密密麻麻，满天都是。阿星眯着眼，把身上那件单薄的青衣紧了紧，心里直骂娘。他娘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前一刻还踩着泥巴路，后一刻就一脚踏进雪窝子里，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的劲把腿拔出来，再深深地插进去。

肩头上，金刚鹦鹉绿豆大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五彩羽毛炸得跟朵花似的，扯着嗓子怪叫起来：“嘎嘎！哇——哈哈哈！好大的雪啊！太漂亮了！比俺老家那个破林子强一万倍！”叫完扑棱棱翅膀一蹬，从阿星肩头弹射出去，像块花石头似的砸进雪地里，骨碌碌滚了好几圈，裹了一身白毛才站起来，使劲抖搂着五彩翅膀，那些雪粒子被甩飞到半空，日光一打，竟映出五颜六色的光斑来，跟撒了一把碎彩虹似的。

“漂亮个屁！冻死老子了！”金宝在阿星另一边肩头上蹦跶了两下，玉金色的小身子缩成一个毛球，尾巴紧紧缠住阿星的脖子取暖。这小东西生得还没巴掌大，金毛油光水滑，一双黑豆眼滴溜溜转，见鹦鹉玩得欢实，它也坐不住了，“刷”地一下从阿星肩头蹿出去，跟道金色闪电似的扎进雪堆里。雪面上鼓起一个小包，飞快地往前钻，从两丈远的地方“噗”地冒出头来，浑身沾满了雪沫子，跟个糖霜裹的花生米似的。

“金宝！你个蠢耗子！往我身上泼雪！”鹦鹉被金宝钻出雪面时溅了一身，扑腾着翅膀骂。

“你才蠢！你全家都蠢！老子是玉金毛寻宝鼠，不是耗子！”金宝抖了抖毛，又一头扎进雪里，钻到鹦鹉脚底下往上一拱，直接把鹦鹉顶了个跟头，摔了个四脚朝天，五彩尾羽插在雪里，活像朵倒栽的花。

“嘎嘎嘎！金宝你个王八蛋！”鹦鹉扑棱着爬起来，追着金宝满雪地乱窜，一个飞一个钻，搅得雪沫子漫天飞扬。阿星本来走得浑身冒热气，被它俩这么一闹，嘴角也不由扯了扯，绷不住笑骂一声：“两个活宝，省点力气赶路！这鬼地方邪性得很，别跑远了。”

话音未落，金宝已经从雪里叼了颗指头大的冰珠子回来，献宝似的捧到阿星面前，黑豆眼亮晶晶地闪。那冰珠子通体透亮，里头裹着一小片雪花，竟像水晶里封了个小世界。阿星接过来看了看，随手弹飞，金宝“吱”一声窜出去追，鹦鹉在后面拍翅膀：“傻耗子，那是冰！吃不得！”

“你才吃冰！你天天吃冰！”金宝叼着冰珠子含糊不清地骂回去。

两人吵得热闹，阿星懒得管，抬头打量这片雪山。真他娘的壮观。脚下这面坡还缓些，再往上看去，那山势陡然拔起，跟被人竖着劈了一刀似的，白森森的崖壁直戳进云里，云雾在半山腰缠了一圈又一圈，也看不清到底有多高。雪面下偶尔露出几块黑黝黝的岩石，棱角分明，像巨兽的脊背从雪里拱出来。再远些的地方，稀稀拉拉长着几片林子，松树都让雪压弯了腰，枝桠上挂着尺把长的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跟挂了一树小铃铛似的。

阿星正看得出神，突然“嗷”一嗓子怪叫从林子里传出来，紧接着雪沫子炸开，一头浑身白毛的大兽从树后蹿了出来，足有小牛犊子那么大，龇着两排尖牙冲这边嚎。那东西长得怪，身子像熊，耳朵像狼，尾巴短得几乎看不见，一身白毛厚得跟毯子似的。

金宝“嗖”地窜回阿星肩头，小爪子指着头顶：“主人！那玩意儿要吃我！”

鹦鹉也落回来，歪着脑袋：“嘎！不就是个白瞎子嘛，俺在老家啄过！”

那白毛兽冲这边嗅了嗅，大概是嗅到了金宝刚才扔的冰珠子味儿，以为有什么好吃的，往前凑了两步。阿星懒得跟它纠缠，跺了跺脚，气沉丹田闷喝一声：“滚！”那声浪裹着内力滚滚而出，震得近处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白毛兽耳朵一竖，扭头就跑，四只爪子刨得雪沫子飞溅，眨眼钻进林子里没了影。

“看到没，这叫气势！”阿星得意地拍了拍肩头两个活宝。

“切！”鹦鹉和金宝异口同声，然后互相瞪了一眼，又吵起来了。

越往上走，雪越深，天越冷。阿星脚下运起几分内力，每一步踩下去雪面只陷两三寸，走得又快又稳。沿途果然见到不少雪窝子里的小片林子，多是些叫不上名字的针叶树，树皮冻得跟铁似的梆硬，叶子却还是墨绿的，一簇一簇顶着雪帽子。林子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少，偶尔露出半截雪白的兔耳朵，或者一对发亮的兽眼，但都远远躲着，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往上凑。

鹦鹉闲不住，飞一段就落在树梢上晃荡，把冰溜子啄得叮当响，还专门挑最长的那个，啄断了看它掉进雪里扎出个窟窿，“嘎嘎”乐半天。金宝见样学样，钻到雪底下去找埋在两口还举起来冲鹦鹉晃：“你有吗？你没有！”

鹦鹉眼馋，飞下来抢，两个从树梢打到地面，从地面滚进雪窝，在雪里拱得跟两窝小猪似的。阿星也不管，由着它们闹，自己边走边看这雪山景致。有那么一阵，天上云开了条缝，日光漏下来，照在雪面上，整面坡顿时碎银似的晃眼，远处山脊上还起了雾，白蒙蒙的一片顺着山势往下淌，跟一条活的牛奶河似的。近处树上的冰溜子被日头一照，里头裹着的细碎冰晶折出七彩的光，整棵树跟挂了满枝的琉璃灯一样。

可惜好景不长，日头一躲回云里，天立刻阴下来，风也紧了，呜呜地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阿星加快脚步，见前面山坳里凹下去一大块，避风，旁边还有片林子挡着，便拐了过去。凹地里雪倒不深，踩实了也就半尺，三面围着矮崖，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就在这歇会儿。”阿星把肩头两个拎下来，“你俩老实待着，我去捡点柴火，这鬼地方晚上不烧火能把人冻成冰坨子。”

金宝立刻蹿出去：“我去找干果子！”

鹦鹉拍翅膀：“我去找干草引火！”

阿星一把揪住鹦鹉尾巴毛：“你少来，上次你说找干草，叼回来一窝马蜂，老子脸上被蜇了三个包！”

“那是意外！嘎！”鹦鹉理直气壮。

金宝在旁边笑得直打滚：“吱吱吱——”

阿星警告地瞪了它俩一眼，转身往林子边上走。这片林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棵树，但胜在树冠密，底下的枯枝干叶攒了不少。阿星专挑那种手腕粗的枯枝掰，掰了十几根，又折了两大捧干透的松针，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细碎得很，几乎被风声盖住了，但阿星神魂强大，耳力比常人强出太多，一听就知道不对，——这动静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从四面八方慢慢围上来的。

他慢慢直起腰，手没动，脚底下却暗暗换了步子，把重心挪到前脚掌上。眼角余光扫过去，左前方树后闪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右前方矮崖上探出两只尖耳朵，身后那丛灌木底下也窸窸窣窣地响。

雪狼。而且不是一两只。

阿星慢慢把手里的柴火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子，骨节咔吧响了两声。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随后，一双双黄绿色的眼睛从树影里浮出来，越来越密，粗粗一数，少说二十来只。打头那几匹体格格外壮实，肩高快齐阿星胸口了，一身灰白毛皮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嘴筒子周围一圈黑毛，龇着牙的时候特别扎眼。

“主人！”金宝从旁边雪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半颗干果子，一看见这阵仗，果子“吧嗒”掉了，“狼！好多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