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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呼呼地吹，像老天爷在吹一场没完没了的丧事唢呐，调子还越吹越丧。

阿星一脚踩下去，积雪没过膝盖，再拔出来，那个脚坑眨眼间就被风雪填平了，好像他从来没走过这一步似的。他也不急，稳步向前，周身撑开一个无形的结界，雪花撞上来，在身前二尺处便簌簌落地，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只好认命地堆在脚边。

肩头蹲着的那只金刚鹦鹉，正用喙子一根一根地梳胸前那撮红蓝相间的毛，梳得油光水滑，十分自恋。梳到一半，大概是觉得气氛太闷，扯着破锣嗓子就开始嚎：“嘎嘎——主人，这大雪山应该没有凶兽吧！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连根鸟毛都看不见——哦不对，我自己就是鸟，我的毛真好看。嘎！”

阿星还没接话，胸脯衣襟里钻出一个小脑袋，玉白白的，鼻尖顶着两粒黑豆眼，贼溜溜地转。鼠金宝两只小爪扒着阿星的衣领，伸长了脖子就怼：“老鹉，你个乌鸦嘴，别乱说话。上回你说‘这林子连条蛇都没有’，结果蹿出来一条三丈长的飞天蟒，追得你尾巴毛掉了七根，你忘了？”

金刚鹦鹉脖子一梗：“那是意外！再说了，蟒蛇算什么东西，我鹦鹉大爷一嗓子就给它吼跪了。”

“你吼的是‘救命啊主人’吧？我听得真真儿的。”

“你——”

“行了行了。”阿星习以为常，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随它俩斗去，自己自顾往前走。

这雪山是南天秘境中心山脉主峰，外围冰原上啥也没有，真正的宝贝藏在主峰深处。他走了大半天，脚下从冰壳子变成了硬冻土，再变成碎石坡，海拔明显上来了。雪倒是小了些，但风更野，刮在脸上跟细刀子似的。

走到主峰半山腰时，阿星脚步一顿。

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是脚下的雪地在抖，先是一层浮雪像开了锅似的跳，接着整个山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几十面牛皮大鼓闷在冰层底下捶。

“吼！吼！吼！”

几声吼叫，震得阿星耳膜发酸，头顶的积雪轰然坍塌，白浪排山倒海般顺着山势往下冲。雪崩！整面山坡的积雪像被人抽了筋，哗啦啦往下垮，那气势比海啸还浑不讲理。

“哇啊啊啊——”金刚鹦鹉爪子一松，差点被风卷走，扑棱着翅膀死命抓住阿星的护肩带，“主人快跑！鸟大爷我还不想死！我儿子还没娶媳妇呢——”

鼠金宝早就一头扎进阿星衣领深处，只露个屁股在外面，闷声喊：“往右边！右边有个凹进去的石壁！我闻到石头味儿了！”

阿星也想往右闪，但他比鼠金宝慢了半拍才看到那处凹陷。他脚尖一点，身形如电，横掠三丈，一头扎进那道凹陷的石壁了，砸得外头碎石乱飞。

等雪崩的尾巴终于消停了，阿星抖了抖头发上的雪碴子，从石壁后探出半个脑袋。

山腰上，出现了十几个“雪人”。

准确地说，是十几个浑身覆着厚厚雪壳的东西，两丈来高，宽肩阔背，往那一站跟小雪山似的。它们一动不动，和普通雪堆毫无二致。可阿星注意到，其中一个的雪壳底下，有两点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雪猿。”阿星认出来了。古籍上记载过，雪山深处有异种猿类，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最擅长藏身风雪之中伏击猎物。这东西成年体两丈高，一巴掌能把一头铁背犀牛扇出三丈远。

金刚鹦鹉不嚎了，缩着脖子小声叨叨：“那什么……我刚才说‘什么都没有’，是指没有可爱的小白兔，不包括这些大块头。真的，我鹦鹉大爷说话从来有分寸——”

“闭嘴。”鼠金宝从衣领里露出半张脸，表情很凝重，“十六头，都是成年的。主人，这东西皮太厚，我啃不动。”

阿星还没来得及说话，离他最近的那头雪猿动了。雪壳子哗啦一碎，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粗毛和一张龇牙咧嘴的凶脸，吼了一嗓子，抡起磨盘大的巴掌就朝他脑门拍下来。

阿星侧身一让，那巴掌拍在石壁上，“轰”的一声，石壁凹进去一个深坑，碎石崩了阿星一脸。他脚尖一点退开，右手并指如剑，一道紫光射出去，打在雪猿胸口，跟挠痒痒似的，只烧焦了一撮毛。

雪猿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撮焦毛，抬头看阿星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恼火。

“吼——”它一巴掌横扫过来，掌风带起的劲力把地上的积雪都卷成了一个小龙卷。阿星这次没躲，左拳迎上去，“砰”的一声闷响，一人一猿各退三步。阿星甩了甩手腕，嘀咕：“劲不小。”

十六头雪猿全动了。它们从四面围上来，跟砌墙似的，一点缝隙不留。金刚鹦鹉急了，扯着嗓子就喊：“别打别打！我主人可厉害了！你们知道穷奇吗？上古凶兽穷奇！一家子全让我主人打服了，现在见了我主人都得叫一声‘星哥’！你们几个雪猿算老几——”

雪猿们脚步一顿。

“嘎嘎！不信是吧？”金刚鹦鹉来劲了，从阿星肩上跳到头顶，趾高气扬地叉着翅膀，“我鹦鹉大爷从不吹牛！穷奇那一家子，大穷奇二穷奇三穷奇，全被我家主人摁在地上摩擦，现在老老实实当看门狗呢！你们要是识相，赶紧把路让开，我主人心情好，说不定收你们当小弟！”

领头的雪猿歪了歪脑袋，看看阿星，又看看鹦鹉，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那意思大概是：你当我傻？

鼠金宝急了，从阿星胸口蹿出来，立在阿星肩膀上，叉着腰吱吱叫：“老鹉你吹一半留一半！主人！快把血脉威压放出来给它们闻闻！这帮大个子皮糙肉厚，打起来多费劲啊，还不如吓唬吓唬它们！”

阿星想了想，也是。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运转，一股古老而浑厚的威压从骨子里往外渗。那是祖龙血脉的气场，寻常妖兽闻一下就得腿软。与此同时，他左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紫光——紫族血脉，这是他娘的传承，能号令紫族一脉的灵物。

两股气势一叠，周围的雪猿齐齐退了一步。

领头的雪猿眼神变了，从“恼火”变成了“惊疑”。它凑近了半步，鼻翼翕动，对着阿星闻了闻，又闻到鼠金宝身上那股远古寻宝鼠特有的宝气——这种鼠族天生能感应天地灵物，逢凶化吉，是大气运者才配带的伴生灵兽。

雪猿沉默了。它回头跟同伴们低吼了几句，猿群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像开了个紧急会议。过了片刻，领头的雪猿转过身来，单膝跪地，用拳头捶了捶胸口，算是行了礼。然后它站起来，朝山腹方向一指，意思是：跟我走。

金刚鹦鹉得意洋洋，尾巴翘上天：“看见没看见没！我鹦鹉大爷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它们服就它们服！”

鼠金宝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主人血脉厉害，关你什么事。”

“我负责施加心理压力！这是战术！”

阿星跟着雪猿往山腹里走，七拐八拐，穿过一条被冰雪封了大半的裂缝，往里越走越深。雪猿在前面开路，一巴掌拍碎挡路的冰柱，跟拍豆腐似的。

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岩壁上嵌着幽蓝色的矿石，发着冷冷的光。洞窟中央是一个直上直下的深坑，黑黢黢的，往下一看深不见底，坑壁上有螺旋形的石阶，绕坑而下。

雪猿领着他们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热，还带着一股奇怪的腥膻味。金刚鹦鹉缩着脖子嘀咕：“这味儿不对啊，怎么像……谁家炖肉糊锅了？”

走到坑底，阿星估摸着这窟窿少说有一千丈深。底面是一片平整的石台，方圆百丈，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紫的红的交杂，有些还在微微发亮。石台中央，盘踞着一坨……东西。

那东西太大了。光是趴在那，占了大半个石台，跟一座小山丘似的。皮糙得像老树根，颜色灰扑扑的，看不出个形状，只有脑袋勉强能辨出来，脸盆大的眼睛半睁半闭，鼻孔里喷着热气，每一口气都能把地上的灰吹出一个小漩涡。

饕餮。

上古凶兽中的吃货扛把子，龙生九子之一，据说无物不吞，连天都能啃下一块来。不过眼前这位，状态明显不对劲。它身上缠着十几道发光的锁链——锁魂阵的符文链，从岩壁延伸到它全身，深深扎进肉里。这些链子一闪一闪地抽着它体内的灵力，每闪一下，饕餮的眼皮就耷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