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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呼吸声,以及林焰自己刻意控制下,依然略显急促的微弱心跳。
那句话像一句冰冷的咒语,钉在空气里。
先驱,听起来像是荣耀,更像是第一批被送入未知领域、用来测试辐射剂量的白鼠。
但他脸上不能表现出任何抗拒或恐惧,只有被“震撼”和“初步理解”后的复杂表情。
林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被宏大概念冲击后的微哑:“我明白了,秦研究员。我会……认真学习的。”
秦朗的笑容加深,那种对“顺从样本”的满意毫不掩饰。
他抬手,用个人终端在林焰新获得的、尚处于“观察期”的访问权限上,开放了几个加密数据包的临时浏览权。
“资料已经推送到你个人终端的‘项目文档-理论框架’分区。注意,所有内容不得拷贝、外传,浏览记录会被记录。有任何理论上的疑问,可以记录下来,在下次复盘会上提出。”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贺一鸣,你负责跟进一下林少尉的初始理论理解,确保他能正确把握文档的核心思想,避免不必要的误读。”他看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工位旁的贺一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贺一鸣抬起头,淡黄色的情绪光环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那团灰斑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污渍。
“是,秦组长。”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与林焰短暂交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林焰被带到一个相对独立的隔音小隔间,配备了高性能终端和舒适的座椅。
秦朗没有跟进来,只留下一句“有需要按呼叫铃”,便转身回了他的“指挥中心”。
隔间的门轻轻合拢,将外面大空间的忙碌低鸣隔绝大半,一种更私密、也更令人窒息的安静笼罩下来。
他打开个人终端,找到了那个名为“理论框架(LY-01初始访问权限)”的文件夹。
里面是几个标注着复杂版本号和日期的文档,以及一份简要的“核心概念速览”。
林焰点开了速览。
他确实不懂编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代码片段对他来说如同天书。
但这份速览的编纂者显然考虑到了“非技术背景高级合作人员”的理解需求,用相对平实的语言和大量的示意图、流程图,勾勒出了“协同抑制”技术的骨架。
视觉化的信息流比枯燥文字更直观。
示意图上,一个抽象的人脑侧面图,某些区域被高亮,标注着“前额叶皮层(决策区)”、“杏仁核(情绪反应区)”、“前扣带回(冲突监测)”等。
另一张图,则描绘了一个复杂的反馈回路:佩戴头盔的受试者,其脑电活动被实时采集、分析。
分析模块(显然是那个S-A-t-的核心)会识别出某些特定的、与“决策稳定性”负相关的脑电波段——速览中用高亮红色标注了几种波形,旁边的标签写着“过度焦虑波段”、“冲动抑制不足波段”、“认知资源过度占用波段”。
紧接着,当这些“有害”波段出现或强度超过预设阈值时,系统会触发干预。
干预方式是通过头盔电极,施加极其微弱的、精确调制的电流刺激。
示意图用波浪箭头表示,那刺激的波形和相位,恰好与“有害”波形相反或形成某种“协同”,旨在抵消或平抑那些干扰性波动,让脑电活动更快地回归到“高效决策基线”。
“平抑剧烈情绪与思维波动……”林焰默念着速览的结论性语句,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终端面板上滑动。
他想起了模拟舱里那种被无形力量按压太阳穴的感觉,想起了秦朗展示的、被“引导”得更平滑的应激曲线。
这不是治疗,更像是校准。
把人类大脑这个古老而充满噪音的精密仪器,按照某个冷酷的“最优”模型,进行持续的、实时的微调。
他继续往下看,翻阅了更详细的文档。
那些关于算法阈值、刺激参数、个体差异适应性模型的描述,证实了他的理解。
核心逻辑就是:监测-识别“有害”波动-施加反向/协同刺激-“优化”决策状态。
“平抑……”他喃喃自语,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带着寒意。
他按下了呼叫铃。
不到一分钟,贺一鸣敲门进入。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早有准备。
“林少尉,有什么疑问?”贺一鸣的声音平稳,但林焰的异能视野里,他头顶的淡黄光环边缘绷紧,灰斑旋转加速,显示出主人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贺研究员,”林焰指了指屏幕上关于“平抑”波段的示意图,脸上带着求知者常见的、略显直率的困惑,“我看到这里说,系统会平抑‘过度焦虑’、‘冲动’这些可能影响决策的波动。这我能理解,战场确实需要冷静。”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抬起,直视贺一鸣的眼睛,“但我有点担心……如果把太剧烈的情绪和思维波动都‘平抑’掉了,那士兵面对绝境时,那种豁出去的血性,那种明知必死也要上的决绝勇气……会不会也被一起‘优化’掉了?这些,算不算‘有害’波动?”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愚蠢”,完全是一个热血军人基于朴素伦理的担忧。
贺一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快速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焰会这么快、这么直白地触及这个核心矛盾。
“林少尉,你提的这个问题……很有价值。”贺一鸣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却确保林焰能听清,“模型设计的初衷,是优化决策质量,不是消除必要的人类特质。系统会设定严格的阈值和触发条件。”他顿了顿,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段技术说明文字,但他自己似乎并不完全信服那上面的内容,“模型旨在区分‘有害的过度应激’和‘必要的战斗激情’。前者会损害判断、导致失误,后者则是战斗力的源泉。我们会通过复杂的情境模拟和生物特征分析,试图划清界限。”
“试图……”林焰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试图。”贺一鸣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小隔间的单向玻璃外,仿佛秦朗的目光能穿透进来,“技术总有局限。尤其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生死一线,那些最珍贵、最本能的反应……很难用简单的波形来定义善恶。界限,有时候……很模糊。”
他说着,眼神再次飘向自己平板的屏幕,那里似乎显示着一些后台监控数据。
当他的视线扫过某个区域时,瞳孔微缩。
林焰顺势看去,在贺一鸣调出的数据流一角,他瞥到了一个快速滚动的项目历史数据档案索引标签。
贺一鸣迅速将那个界面划走,恢复到了技术说明页,但他刚才那一瞥的焦点,林焰记住了——档案索引中,某个标签似乎与“情绪阈值校准”和“早期受试者长期跟踪”有关。
贺一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平板转向林焰,指着速览中的一个章节:“关于个体差异和适应性,这里还有补充说明……”
林焰集中精神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外行的问题,表现出努力理解但困难重重的样子。
贺一鸣耐心解释着,但那份耐心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更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监督”任务。
大约半小时后,林焰表示需要消化一下,贺一鸣如释重负般点头,收拾平板。
“茶水间在出门左转,需要的话可以去休息一下。”贺一鸣例行公事般说了一句,转身走向门口。
林焰等了片刻,也起身离开隔间。
外面的核心区域依旧忙碌,秦朗不在视野内。
他按照指示,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不大,配备着咖啡机和饮水机,装修简洁。
里面暂时没人。
林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
就在他低头喝水的瞬间,门被轻轻推开,贺一鸣走了进来。
他似乎也是来休息的,径直走向咖啡机,背对着林焰,操作着机器。
嗡嗡的研磨声响起,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贺一鸣端着杯子转过身,像是随意地走到林焰旁边,也接了一杯水。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料理台。
“第一次接触这些,不适应很正常。”贺一鸣的声音很轻,混合着咖啡机的噪音,“特别是那些……‘优化’的概念。”
林焰没说话,只是喝了口水。
贺一鸣将自己的水杯放在台面上,手指看似无意识地搭在杯壁上。
林焰的视线落在贺一鸣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