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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很稳,但指尖在光滑的陶瓷杯壁上,开始极其快速、有节奏地轻点。
嗒。嗒嗒。嗒。嗒嗒嗒……
摩尔斯电码!
林焰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冲向耳膜,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喝水的姿势,眼神甚至没有聚焦在贺一鸣的手指上。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那些断续的敲击翻译成文字:
样——本——锁——在——b——7——柜——指——纹——双——重——加——密——不——要——直——接——接——触。
信息简洁明确,却重如千钧。
b7柜,指纹双重加密。
贺一鸣用这种方式,传递了最关键的情报。
林焰缓缓放下水杯,杯底与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声。
他揉了揉太阳穴,皱起眉,用一种抱怨的、完全符合“受试者”身份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贺一鸣听清:“贺研究员,说真的,那个头盔的刺激感……有时候摘了都还会偶尔耳鸣,嗡嗡的,挺烦人。”
贺一鸣正在喝咖啡,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林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一瞬,随即化为专业的评估。
“耳鸣?具体什么频率和情况?”他问,同时自然地抬手,指了指茶水间角落一个看起来像是环境监测仪的小设备,“可能是神经适应性代偿反应。方便的话,过来一下,我检查一下你的设备连接日志,看看有无异常记录。”
他走向那台仪器,林焰跟上。
仪器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些环境数据。
贺一鸣站在仪器前,手指在操作界面上快速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个数据查询界面。
他侧身,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低声快速说道:“这种代偿,不一定是头盔直接引起的。记录日志显示,所有长期受试者,在经过数次深度模拟和数据采集后,基线脑电都会开始出现类似的特征性变异。非常有规律性。”
说话间,他操作完成了查询,屏幕上瞬间闪过一份文件——一份早期受试者(编号LE-037)的匿名脑电波形对比报告。
时间跨度很大,从初次测试到最近一次。
贺一鸣的手指在屏幕上某处一点,放大了最后一段波形图。
林焰目光扫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波形图确实显示出一种不自然的规律性。
不是正常的生物电信号那种有机的起伏,而是在某些特定频段,呈现出一种近乎机械的、周期性的微小波动,叠加在原始脑电之上,像是一层无形的、规整的纹路被烙印了进去。
这绝非简单的“代偿”或“变异”,更像是……长期暴露在某种定向影响下,神经系统被迫产生的、与之同步的“杂音”或“印记”。
只是一眼,贺一鸣就关闭了那个界面,动作快得仿佛只是误触。
他将查询历史清除,屏幕恢复成普通的环境数据。
“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干扰,不必过度担心,属于可接受的神经适应性调整范围。”贺一鸣用毫无波澜的专业口吻说完,转身离开仪器旁,“如果耳鸣持续或加重,可以向苏军医报告。”
林焰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水间,各自回到岗位。
下午剩余的时间,林焰在那间小隔间里继续“学习”那些算法文档,心思却早已飞远。
b7柜,指纹双重加密。
长期受试者不自然的脑电变异。
这两条信息,像两块沉重的拼图,嵌入了他越来越清晰的拼图画面中。
傍晚时分,秦朗再次出现,简单询问了几句林焰的学习感受,便让他结束今天的“理论接触”,回去休息,准备明天的适应性模拟。
回到宿舍,确认安全后,林焰第一时间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了陆锋。
他将今天在核心实验室的所见所闻,尤其是S-A-t-模块的运作原理、自己关于“血性与勇气”的试探、秦朗那瞬间的回避眼神、茶水间贺一鸣用摩尔斯电码传递的“b7柜-指纹双重加密”情报,以及长期受试者脑电出现规律性变异的关键发现,全部清晰、简洁地汇报。
频道里,陆锋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林焰能想象出总教官在另一端,眉头紧锁,消化着这些信息,评估着其中蕴含的风险与机遇。
终于,陆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以往更加低沉,也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后掷出的砝码。
“物理样本……双重加密……难度超出预期。”陆锋缓缓说道,“秦朗的防护,比我们想的更严密。直接获取,现在看来,几乎不可能。”
林焰的心微微一沉,但没有打断。
“但是,”陆锋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在绝境中开辟新径的决断,“你今天在茶水间对贺一鸣的试探,以及他给出的信息,打开了另一扇窗。长期受试者脑电的规律性变异……这不是简单的副作用,这是证据。证明这项技术存在我们目前未知的、长期的、可能改变大脑基础活动模式的‘印记’或‘侵蚀’。”
“我们需要的‘样本’,不一定非要是一个药瓶或一个U盘。”陆锋的声音带着寒意,也带着某种战略层面的敏锐,“数据,有时比实物更致命,也更难以销毁。林焰,改变思路。下一步,不要再去想怎么撬开b7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确保接下来的指令在极度危险的边缘,又能为林焰提供一个相对合理的行动支点。
“在接下来的接触中,特别是秦朗对你表现出更多‘合作’诚意、或者需要你提供更多‘有价值反馈’的时候,”陆锋一字一句地说,“‘合理地’表现出你今天已经流露出的担忧——对‘平抑’是否影响血性的担忧,对耳鸣等生理不适的关注。然后,要求查看你个人受试前后的完整、未经任何修饰的原始数据对比报告。不是他们处理过的、光鲜亮丽的优化曲线,而是最原始、最混乱、包含所有细微异常波动的全部数据。”
“理由?”林焰问。
“理由就是你作为‘合作者’和‘先驱’的知情权,是你对自身健康与精神状态的合理关切。”陆锋的回答冷静而精准,“这也是一种‘样本’,林焰。属于你自己的、反映这项技术真实作用与潜在长期影响的‘活体数据样本’。如果他们拒绝,说明他们心虚,数据有问题;如果他们提供……那或许,比一个锁在柜子里的死物,更能说明问题。同时,这也是一次对秦朗底线的测试。看看在‘核心合作者’的合理要求下,他愿意让渡多少‘透明度’。”
林焰瞬间明白了陆锋的意图。
这不是直接偷窃,而是利用身份,进行一场光明正大的索要。
索取的对象,是关于他自身的数据,但这数据本身,就可能成为揭露“协同抑制”长期危害的关键证据。
“明白。”林焰深吸一口气,感到肩头的压力又重了一分,但思路也随之更加清晰,“我会寻找合适的时机提出。”
“记住,时机和语气至关重要。要表现出被技术震撼、愿意合作,但又被潜在风险困扰的合理心态。你是‘钥匙’,也是‘警报器’。”陆锋最后叮嘱道,“保持警惕,林焰。他们快要知道你想打开的,究竟是哪一扇门了。”
通讯切断。
林焰坐在黑暗的宿舍里,只有窗外远处训练场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他反复咀嚼着陆锋的话。
索取原始数据。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秦朗会如何反应?
是暴怒,是警惕,还是……认为这是“钥匙”深入锁孔前必然的摩擦,从而予以某种程度的满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见的、不依赖于物理突破的路径。
就在这时,加密通讯器再次震动。
不是陆锋,是秦朗发来的、通过项目内部系统传递的明日安排通知。
文字简洁冰冷:“明日模拟场景复杂度与压力参数将再提升15%。LY-01,你的基础应激数据已接近当前模型饱和阈值。准备进入下一阶段数据采集。”
饱和……下一阶段。
林焰关掉屏幕,仰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秦朗的效率高得吓人,他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去酝酿一个“合适”的时机。
索取原始数据的要求,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早到来。
而秦朗口中的“饱和”和“下一阶段”,听起来绝不仅仅是模拟舱里多加点噪音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