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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一鸣的背影僵硬了一瞬,缓缓转过身。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雪亮的灯光毫无遮拦地打下来,让他无所遁形。
秦朗没有起身,依旧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对?”他问,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关切,“项目到了关键期,压力大是正常的。如果觉得负担重,或者有任何……困扰,可以随时找我聊。团队要出成果,首先要保证核心成员的心理状态健康稳定。”
“没……没有,秦老师。可能就是最近有点累。”贺一鸣的声音干涩发紧。
秦朗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嗯。注意休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上午,你去一趟基地综合医疗中心,做一个全面的生理指标和心理状态评估。我已经和那边打过招呼了。这也是项目健康管理的一部分,全员轮流,你这期轮到了。评估报告直接发给我秘书存档。”
贺一鸣的瞳孔骤然收缩!
生理和心理评估?
还是秦朗直接安排的!
这哪里是什么全员轮流的健康管理,这分明是……是审查的第一步!
评估报告如果“不达标”,后续可以有一万种“合理”的处置方案,调岗、暂停接触核心工作、甚至建议“疗养”……
他想起了林焰读取到的记忆碎片里,那些“意外”和“精神状况评估后永久隔离”的例子,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明……明天上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嗯,明天上午九点,别忘了。”秦朗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露出一丝微笑,“去吧,好好休息。”
贺一鸣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完了。
秦朗知道了。
也许不全知道,但他已经怀疑了,而且立刻采取了最精准的打击——从心理层面,从流程合规层面,把他架在火上烤。
明天那份评估报告,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能等了。
筹码?
林焰说筹码分量不够?
可他还有什么筹码?
他最大的筹码就是自己还知道些什么,还能接触到什么!
如果明天被带去“评估”,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极度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冲回自己的临时宿舍,反锁上门,在黑暗中翻找。
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旧笔记本夹层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金属徽章——那是他刚加入项目时,秦朗“不经意”间遗落在实验室、被他捡到并“保管”起来的旧式安全通行证芯片。
一次性的,只能进入某个已经废弃的外围数据中转站,那里存储着早期一些未经严格加密的测试日志副本。
他当时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没想到今天……
他攥紧那枚徽章,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像幽灵一样离开宿舍,避开主路,潜入医疗中心后面那片灯光昏暗、散发着消毒水和废弃物气味的角落。
在那个指定的、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废弃物投放点内侧,他用指甲用力刻下了一个扭曲的、仿佛挣扎飞鸟般的标记——这是他们约定的、代表“身份即将暴露,需立即物理接触并传送最终信息”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踉跄着退后,融入更深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几乎就在贺一鸣刻下那记信号的同时,林焰正坐在秦朗办公室那张线条冷硬的访客椅上。
是秦朗“邀请”他来的,理由很充分——关于林焰在上次模拟对抗中表现出的、与团队数据“高度协同”的“适应后感受”,秦朗想听听“当事人第一手的体验描述”,用于“优化新晋人员能力评估模型”。
办公室里光线柔和但清冷。
秦朗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金属质感的触控笔,指尖的转动带着一种韵律感。
他头顶的情绪光环,在林焰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色彩。
主色调是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暗蓝色,如同深海。
其中确实有几缕代表“满意”和“认可”的暖色光丝,针对的是林焰那份被他们精心调校过、表现“稳定”且“优秀”的测试数据。
这暖色是真实的,秦朗确实对“林焰”这个样本本身呈现出的“可用性”感到满意。
但林焰清晰地“看”到,在那片暗蓝与暖色交织的光晕底层,偶尔会闪电般掠过一丝极其锐利、尖细的“疑虑”紫色,像深海中高速游过的箭鱼,稍纵即逝。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秦朗话语里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或者目光在林焰脸上停留时间增加的零点几秒。
他在测试。
不仅是测试林焰对“协同感”的描述,更是在观察林焰的反应,观察这个“完美样本”是否真的如数据表现那般“稳定”,是否对某些潜在的暗示或压力存在非常规的感知或反应。
林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认真回忆”,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体现了对基地培养的感激,又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那么圆滑的直率,完美符合他的人设。
他甚至主动提及了格斗训练中“旧伤”的一点影响,以及如何克服,展现“积极”一面。
秦朗眼中的紫色疑虑,似乎因此消散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
它沉淀在那片暗蓝的深处,像一颗沉入海底的、不起眼的黑色石子。
交流进行到大约二十分钟时,林焰贴身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传来了那阵特殊模式的、轻如蚊蚋的三下震动。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面上,他甚至在那个瞬间,配合着秦朗提到的一个技术名词,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努力理解”的专注神色,只是捏着膝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贺一鸣的信号!最高警报!
秦朗似乎毫无所觉,还在继续他的“探讨”。
但林焰知道,平静的对话之下,时间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贺一鸣撑不住了,秦朗的网已经撒下,甚至可能已经收到了某种反馈,才会在他面前继续这种耐人寻味的“交流”。
必须做出反应。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这场“私下交流”才在秦朗一句“今天就到这里,你的反馈很有价值,继续好好表现”的结束语中告终。
林焰起身,礼貌道谢,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片沉静的暗蓝与偶尔刺目的紫色。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均匀的灯光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林焰没有立刻回宿舍,也没有去寻找任何可能的联络点。
他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走向楼层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脚步声规律,表情平静,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冰冷的汗水正沿着脊柱缓缓滑下。
推开卫生间的门,反锁上最里侧隔间的门。
他背靠着冰冷的隔板,闭上眼睛,快速思考。
贺一鸣的信号意味着最后时刻,秦朗的试探意味着怀疑正在聚焦。
时间窗口正在关闭,也许已经关闭了。
必须联系陆锋,但必须用最紧急的渠道,发出最简短的信息,然后……等待指令,并准备好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最糟糕的情况。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决绝。
时间,不多了。
秦朗送走林焰后,并没有立刻进行后续工作。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零星几个夜训的士兵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调出了医疗中心的内部系统访问日志,以及贺一鸣个人健康档案的调阅记录。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最后,他拿起那支金属触控笔,在虚拟日程表上,明天上午九点的“贺一鸣生理心理评估”事项后面,轻轻点了一下,添加了一行备注:
“重点关注应激反应阈值与记忆回溯一致性测试。”
做完这一切,他关闭了所有界面,办公室的灯光自动调暗到待机模式。
他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投向天花板,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无形的、庞大的数据网络。
网络中的某个节点,正在异常发热,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是时候,进行一次更全面的评估了。
不是对项目,而是对……可能出错的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