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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崇教殿偏厅,炭盆烧得半红,窗纸外头天光灰蒙蒙的。狄仁杰坐在客位,竹杖横在膝上,对面是太子妃虎念衡。她穿一件湖蓝宫装,七翎凤钗没戴,只别了一根素银簪,面色比昨日在紫宸殿外远远一瞥时白了几分。薛崇简站在她身侧,右手垂在袖中,左手攥着一卷黄绫,攥得指节泛白。
“阁老要问阿衡的事。”虎念衡先开了口,声音平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阿衡不在东宫。昨夜她出宫之后,没回来。”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看了薛崇简一眼。薛崇简的左手从袖中抽出来,将那卷黄绫放在案上,推过来。
“阁老。这是阿衡留在东宫的东西。她走之前塞在我书房的砚台底下。”薛崇简的声音很低,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我昨夜才发现。”
狄仁杰展开黄绫。绫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斜,用的是左手:“薛驸马。你告诉狄阁老——我爹不是虎衡。我爹是狼齿。虎衡养了我十年,拿我当人质,逼我替他盯住太子妃。可我盯不住了。太平公主给了我一条路。她说只要我把母扣送到暗道里,她便放我回突厥。我送了。母扣给了阁老。路没有给。太平公主要杀我。我跑了。”
狄仁杰将黄绫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绫面凑近炭盆的光,字迹在火光下显出极淡的一层蜡痕。有人在这行字写完之后,又在上面涂了一层薄蜡,用指甲划掉了一个词。被划掉的词只剩半个偏旁,是个“显”字头。狄仁杰认出了这个笔迹。左手写的,收笔极重,不上挑。是阿衡的笔迹不假,可那个被划掉的“显”字,是用右手补划的。右手补划,收笔上挑。是薛崇简的笔迹。
“薛驸马。”狄仁杰将黄绫放回案上,手指点在“显”字残痕旁边,“阿衡的原话里,有一个‘显’字。她写的是——‘太平公主要杀我,我跑了,跑去找武显’。你把‘武显’划了,改成了‘跑了’。你不想让我知道阿衡去找武三思。”
薛崇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虎念衡的右手在膝上慢慢攥紧了。
“阁老。”虎念衡忽然抬起头,声音比方才硬了三分,“阿衡的事,我替她说。阿衡不是狼齿的女儿。我才是。”
狄仁杰的目光从薛崇简脸上移到虎念衡脸上。虎念衡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放在案上。是一枚狼牙。牙根处用银丝缠了一圈,银丝上錾着突厥文。狄仁杰不识突厥文,可那银丝的缠法他见过。虎衡在紫宸殿呈“狄”字扣时,独臂袖口露出的银丝缠法,和这枚狼牙上一模一样。
“这是我爹给我的。”虎念衡说,“我亲爹。狼齿。我不是虎衡的女儿,我是狼齿的女儿。虎衡在突厥收了我做义女,把我送进神都,嫁给太子。他养我,是要我在东宫替他做眼线。阿衡是他从突厥带回来的另一个女孩,用来牵制我的。阿衡以为她爹是狼齿,其实她爹是虎衡手下的一个百夫长。虎衡骗了她十年。”
狄仁杰将狼牙拿起来,翻过牙根看了看银丝上的刻痕。刻痕中有细如发丝的刀痕,是錾刻时反复描画留下的。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阿衡在暗道中说过一句话:“我爹在突厥等了我二十年。”虎念衡方才说阿衡的爹是虎衡手下的百夫长。百夫长等女儿二十年,说得通。可虎念衡又说她自己才是狼齿的女儿。狼齿南下时死在幽州乱军中,尸首无人验过。若狼齿没有死,他等的是谁?
“太子妃。”狄仁杰将狼牙放下,“你说你是狼齿的女儿。可你方才说虎衡养你是为了让你做眼线。虎衡若替裴炎守边,他把你送进东宫,是替裴炎做眼线,还是替狼齿做眼线?”
虎念衡的嘴唇抿了一下。
“都不是。”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虎衡把你送进东宫,是替太平公主做眼线。你方才说阿衡‘去找武显’。阿衡去找武三思,是因为武三思在房州。武三思在房州枯井底下有一条暗道,暗道通往城外。阿衡走暗道出了房州,可她出城之后去了哪里?她没有回突厥。她回了神都。她昨夜在暗道中把母扣交给我之后,说‘我爹在突厥等了我二十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你,太子妃。”
虎念衡的右手在膝上猛地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