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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将竹杖拄稳。“虎衡方才来取走了第七片残片。他拿了残片去哪儿。”
“去紫宸殿。”武约生走到矮几旁边,从几底下摸出一块铁片,递给狄仁杰。铁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刻痕极浅,像是用钉子慢慢划出来的。“虎衡取走残片之前,在这块铁片上刻了字。他说,他若今夜死在紫宸殿,便让你把这块铁片交给陛下。他若不死,让你把铁片烧了。”
狄仁杰接过铁片,凑近烛火。铁片上的字极细,但他认得这个笔迹。收笔向右下微沉,横画细竖画粗。是武顺的笔迹。
铁片上写着:“怀英。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虎衡已经取走了第七片残片。残片不在九门石闸中,不在含元殿,不在突厥。残片一直在武约生手中。武约生是我妹妹武约的儿子,也是太宗临终前召见的第八人。太宗改诏之夜,武约生在场。他亲耳听见太宗说——‘第七脉归李,则择贤者承。’可虎衡在突厥替太平公主养了三十年的兵,他要的是‘太平承业’。他今夜拿残片去紫宸殿,是要当着陛下的面把残片交出去,说残片上写的是‘武氏万世’。陛下若信了,太平公主便有了承业的凭据。虎衡拿残片做最后一搏。”
狄仁杰将铁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刻得更浅:“怀英。残片上的字是真的。可虎衡手中的残片是假的。真的第七片残片,在武约生坐的石床底下。虎衡取走的那片,是武约生用铁片仿的。仿片上刻的是‘武氏万世’。真的残片上刻的是‘择贤者承’。武约生骗了虎衡三十年。虎衡不知道。”
狄仁杰将铁片收入袖中,看着武约生。“你为什么要骗虎衡。”
武约生在石床上坐下来,赤脚踩在砖地上,脚背上青筋凸起。“因为虎衡杀了我娘。武约是虎衡杀的。三十年前,虎衡从突厥回来,在我娘茶里下了毒。他杀我娘,是为了让我替他守这条暗道。我娘死了,我便成了唯一知道石闸后面有什么的人。虎衡留我活着,是因为他需要我每年给他一块残片。他拿残片去骗太平,骗默啜,骗所有人。可他不知道,我每年给他的残片,都是假的。真的残片,我藏在石床底下,藏了三十年。”
狄仁杰蹲下来,将石床底下的砖抽出来。砖下有一只铁匣,匣中放着一片铜片。铜片上錾着一行字,字迹是太宗朝中书舍人的馆阁体:“天命在武,则武氏可承;天命在李,则李唐宗室中择贤者承。第七脉拱卫九门,非私授也。”
“择贤者承”。不是“太平承业”。真的第七片残片上写的是“择贤者承”。太平公主手里的黄绫抄本上写的“太平承业”,是假的。虎衡拿假残片去紫宸殿,是要让武则天以为真的残片上写的是“武氏万世”。武则天若信了,太平公主便有了登基的凭据。可虎衡不知道他拿的残片是武约生仿的。他拿去紫宸殿的那片残片,上面刻的是“武氏万世”。武则天若当殿验看,看到“武氏万世”四个字,再拿出真残片一对比,虎衡的骗局便当场戳穿。
狄仁杰将真残片收入贴身的暗袋中,站起来。“虎衡去紫宸殿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武约生说,“他从暗道出去,走紫宸殿后墙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扇暗门,通紫宸殿后殿。陛下今夜宿在紫宸殿。虎衡从后殿进去,陛下身边的内侍不会拦他。他是左翎卫的人,内侍以为他是值夜的。”
狄仁杰转身朝石室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武约生。你方才说虎恪让你告诉我——‘阁老见了我,会想起一个人’。我想起了。你的疤。虎敬晖脸上也有一道一样的疤。虎敬晖是虎慎的儿子。虎慎替虎恪挡刀而死。虎敬晖临死前说‘小心那些看不清来路的人’。你的疤和虎敬晖的疤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走向。虎慎给你和虎敬晖刻了同一道疤。虎慎是谁?”
武约生抬起头。他的左眼中浮出一层狄仁杰看不懂的东西。“虎慎是我爹。武约跟虎慎生的我。可虎慎不认我。他认虎敬晖。因为虎敬晖是武约跟虎慎明媒正娶生的。我是私生子。虎慎给虎敬晖刻疤,是让他记住——‘你是虎家的人,别学你哥哥。’”
狄仁杰闭上眼。虎慎。虎敬晖。虎衡。虎恪。武约生。五个人,三代人,缠在一根绳上。武约生是虎慎和武约的私生子。虎敬晖是虎慎和武约的婚生子。虎衡是虎慎的族弟。虎恪是虎衡的儿子。虎念衡是虎衡的义女。阿衡是虎衡的亲女。武约生是狄仁杰的表兄。虎敬晖是狄仁杰的表弟。虎敬晖死在幽州,临死前让李元芳“小心那些看不清来路的人”。他说的“看不清来路的人”,是他的亲哥哥武约生。武约生在暗道里住了三十年,替虎衡造假残片,骗了所有人。
“虎敬晖知道你是他哥哥。”狄仁杰睁开眼。
“知道。”武约生的声音低下去,“他死之前,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他说——‘哥,我把扣子给元芳了。你别再替虎衡做事了。’”
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杖声在石室中回荡。他转身走出石室,钻进窄道,回到转弯处的石阶前,快步往上走。走到暗道口,薛崇简和崔蕙都在。虎恪还被绑着,靠在枯槐根上,嘴里塞着布。狄仁杰将虎恪嘴里的布扯出来。
“阁老。”虎恪喘了一口气,“虎衡从暗门进了紫宸殿后殿。我听见他进去之前跟一个人说了话。那个人在暗门里头接他。是个女人的声音。她说——‘残片带来了?’虎衡说——‘带来了。’她说——‘进来。陛下在里头等着。’”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一缩。紫宸殿后殿里头接虎衡的女人。武则天的声音虎恪认得。虎恪说“是个女人的声音”,没有说“是陛下的声音”。那个女人不是武则天。
“那个女人的声音,你听出来是谁了吗。”狄仁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