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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恪想了一息。“听出来了。是上官婉儿。”
狄仁杰将真残片从暗袋中取出来,托在掌心。上官婉儿在紫宸殿后殿里头接虎衡。上官婉儿要虎衡带残片进去。上官婉儿在替谁做事?武则天?还是太平公主?
“元芳呢。”狄仁杰问。
“李将军跟着虎衡进了暗门。他让我上来报信,说他跟在虎衡后头,若半刻钟不出来,让阁老带人进去。”
狄仁杰将真残片收回暗袋,对薛崇简说了一句话。“薛驸马。你带着崔蕙去东宫,把太子妃请到紫宸殿来。告诉她——她爹虎衡在紫宸殿后殿,她若想在她爹死之前跟他说一句话,便来。”
薛崇简带着崔蕙走了。狄仁杰转身朝紫宸殿后墙的夹道走去。夹道很窄,两侧是砖墙,头顶是殿檐的阴影。走到尽头,果然有一扇暗门,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灯光。他推开门,走进紫宸殿后殿。
后殿中站着三个人。武则天坐在后殿正中的一把圈椅上,面前放着一只矮几,矮几上搁着那枚假母扣。上官婉儿站在武则天身侧,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虎衡跪在殿砖上,独臂撑地,面前放着一枚铜片。铜片上錾着四个字——“武氏万世”。虎衡的右肩插着一柄短刀,刀柄缠麻绳,绳结向左。是左翎卫的刀。李元芳站在虎衡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怀英。”武则天抬起头,指了指虎衡面前那枚铜片,“虎衡方才把这枚残片呈给朕。他说这是第七片残片,上面写的是‘武氏万世’。朕正要让人验,你来了。你手里有没有东西,能验这枚残片。”
狄仁杰从暗袋中取出真残片,托在掌心,放在矮几上,和虎衡呈的那枚并排放着。两枚铜片,一枚錾“武氏万世”,一枚錾“择贤者承”。狄仁杰将两枚残片翻过来,背面各有一个小孔。他将真残片的小孔对准虎衡呈的那枚残片背面,两片铜片的孔对不上。真残片的孔是圆的,虎衡那枚的孔是方的。
“陛下。真残片的孔是圆的,太宗朝铜作坊的规制。虎衡呈的这枚孔是方的,是魏州军器监的规制。虎衡在魏州石室中仿了这片残片。仿了三十年,可他把孔做错了。”狄仁杰将真残片收回暗袋,“真的第七片残片上写的是‘择贤者承’。不是‘武氏万世’。虎衡拿假残片来骗陛下,是要陛下以为太宗遗诏写的是‘武氏万世’。陛下若信了,太平公主便有凭据。”
虎衡抬起头。他的独臂在发抖,右肩的短刀刀柄上渗着血。他看着狄仁杰,忽然笑了。“狄公。你手里那枚残片是真的。可你方才进来之前,上官婉儿已经让人去蒲州送信了。信上写的是——‘残片验过,武氏万世。’太平公主收到信,明日便会在蒲州拿出黄绫抄本,说陛下认了‘武氏万世’。陛下认了‘武氏万世’,便是认了武氏可承大业。武氏可承,太平姓李,可她嫁过武攸暨。她以武家妇的身份承业,满朝文武说不出半个不字。狄公,你赢了我,可你赢不了太平。因为太平的局,不在紫宸殿。在蒲州。在明日。在满朝文武面前。”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千牛卫疾步进殿,跪在御前:“陛下。蒲州急报——太平公主在蒲州别业召集七脉旧部,宣称陛下已验第七片残片,残片上写的是‘武氏万世’。她请七脉明日午时在含元殿外集合,听她宣读太宗遗诏全文。”
武则天站起来。她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怀英。朕问你——第七片残片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狄仁杰将真残片从暗袋中取出来,双手呈给武则天。“陛下。臣方才说了,上面写的是‘择贤者承’。可臣还有一件事没有说。臣方才在暗道中见了武约生。武约生说,太宗改诏之夜,他亲耳听见太宗说——‘第七脉归李,则择贤者承。择贤者,非太平也。’”
武则天接过真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她将残片放在矮几上,对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话:“婉儿。你方才让人去蒲州送的那封信,是谁让你送的。”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放在矮几上。“陛下。臣妾没有让人去蒲州送信。臣妾方才在殿中接虎衡的时候,虎衡说了一句话——‘婉儿姑娘,蒲州的信该送了。’臣妾没有应他。可臣妾方才出殿去取茶的时候,在殿门口捡到了这卷黄绫。黄绫上写的是‘残片验过,武氏万世’。臣妾正要把黄绫呈给陛下,狄阁老便进来了。”
狄仁杰将黄绫展开。绫上的字是左手写的,收笔极重,不上挑。是阿衡的笔迹。阿衡在紫宸殿后殿门口放了一卷黄绫,上面写着“残片验过,武氏万世”。阿衡在替太平公主传假消息。阿衡方才在暗道中说“我跑了”,她没有跑。她来了紫宸殿后殿,在殿门口放了这卷黄绫,然后走了。她走的时候,蒲州的信使已经出发了。太平公主会在明日午时之前收到“武氏万世”的消息。她会拿着这卷假消息去含元殿外召集七脉。可真的残片在武则天手中,上面写的是“择贤者承”。太平公主拿假消息召集七脉,七脉来了之后,武则天拿出真残片一验,太平的局便塌了。
可狄仁杰忽然想到一件事。阿衡替太平传假消息,太平收到假消息便会去含元殿。可太平去含元殿之前,会不会先派人来紫宸殿验真假?她若派人来验,武则天拿出真残片,太平的人便会回去报信。太平收到真消息,便不会去含元殿。她会缩回蒲州,另做打算。
“陛下。”狄仁杰将黄绫放下,“太平公主明日午时之前,会派人来紫宸殿验残片。臣请陛下将真残片藏好,在矮几上放一枚假残片。假残片上刻‘武氏万世’。太平的人来验,看到‘武氏万世’,回去报信。太平便会放心去含元殿。等她到了含元殿,陛下再拿出真残片。当着七脉的面,假残片和真残片一对比,太平便再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