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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顶部的出风口正往下灌着冷气。
扶苏站直身子。
蓝白相间的校服衣角在风中微微晃动,擦着灰色的金属课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对面。
正方一辩是个戴着半框眼镜的男生。
手里捏着两页打满黑字的A4纸。
刚刚用激昂的语调,痛批了封建集权对人性的压抑和对自由的扼杀。
底下坐着的几百个大学生,有些在点头。
翻动笔记本的声音在宽阔的教室里沙沙作响。
扶苏没拿稿纸。
大秦长公子双手空空。
他伸出那双带着常年握剑老茧的手,把桌面上那根黑色的鹅颈麦克风往自己嘴边拉了拉。
金属软管弯折,发出一阵干涩的嘎吱声。
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阶梯教室里那一排排年轻的脸。
视线冷硬,透着一股从死人堆和黄土高原上刮来的风沙气。
“自由。人权。”
扶苏开口了。
低沉的关中口音顺着音响,砸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坐在吹着冷风的屋子里。”
“吃着亩产两千斤的白米。”
“在这儿拿这四个字,去量两千年前的老祖宗。”
扶苏双手撑在桌面上。
身子前倾。
“我告诉你们,在那个连一块硬铁都打不出来的年代。”
“这两样东西,叫催命符。”
正方辩手愣了一下。
手里的A4纸掉在桌上。
他没想到这个转校生连客套的辩论开场白都省了,直接拿话砸人。
“你们说集权是暴政,是绞肉机。”
扶苏的嗓音提高了几度。
“那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大秦之前的二百五十年!”
“那叫春秋战国!”
“没有集权,天下碎成几百个诸侯国。”
“为了抢一口井,抢一块种粟米的薄田,几万人拿着生锈的青铜剑在泥地里互砍!”
扶苏盯着正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长平之战,赵国死了四十万人。”
“坑里的白骨堆得比山高,血把河水染成了黑胶泥。”
“那是为了自由吗?”
扶苏冷笑一声。
“那是为了活命!是为了争一口吃的!”
“如果不把天下的刀把子全收缴到一个人的手里。”
“这互相砍脑袋的戏码,会永远演下去!”
“杀到中原大地连一个喘气的活人都剩不下!”
教室里突然静了。
刚才还在记笔记的学生停下了笔。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在响。
天幕外。
大秦,咸阳宫。
秋风吹过大殿。
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到门槛边。
大殿里没点多少灯。
昏暗的光线里,嬴政独自坐在高高的御阶上。
大秦始皇帝手里端着一只青铜酒樽。
酒水在樽里微微晃荡。
他死死盯着天幕。
看着那个穿着奇怪蓝白衣裳的青年。
嬴政的呼吸变粗了。
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下一下剧烈起伏。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这番话,他听懂了。
这是大秦一统天下的血泪账。
但他万万没想到,把这笔账当着后世天下人的面,算得这么明白的。
竟然是他那个从小张口仁义、闭口道德的长子。
扶苏的声音继续从天幕里传出。
带着金石撞击的硬度。
“你们在书上学了生产力。”
扶苏指着教室后方的白墙。
“古代没有化肥,没有高炉,没有拖拉机。”
“地里刨食,用的是木头犁耙。一亩地打不下两百斤干瘪的麦子。”
“一条黄河泛滥,水冲过来。”
“几百个村子连人带屋子,瞬间变成烂泥。”
他站直身子。
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
“如果天下是散的。”
“谁来修黄河大堤?谁来挖灌溉的沟渠?”
“齐国不管赵国的水,楚国不管魏国的旱。”
“老百姓只能在泥水里啃树皮,吃观音土,活活胀死!”
扶苏咬着后槽牙。
牙龈渗出一丝血水,顺着牙缝流进嘴里。
他尝到了铁锈味。
“郑国渠。都江堰。”
“没有一个强权把几百万口人像牲口一样驱使到工地上。”
“没有集权去硬砸那几百里的大沟。”
“关中平原和巴蜀大地,现在还是一片种不出粮的荒草滩!”
“你们骂大秦驱使刑徒,死人无数。”
扶苏双眼熬得通红。
“我告诉你们。”
“那些死在泥坑里的劳役,是用他们的命,给后世子孙换来了一块能长出粮食的活地!”
“在那个吃人的年代。”
“集权,就是华夏这个民族想要活下去,唯一能撑得住的骨架!”
咸阳宫大殿。
嬴政手里的青铜酒樽猛地一歪。
烈酒洒了出来。
浇在玄黑色的龙袍下摆上。
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他没去擦。
大秦天子的眼眶红了。
一层浓重的水汽蒙住了那双杀伐果断的眼睛。
“当啷。”
青铜酒樽从手里滑落。
砸在金砖上,滚了两圈。
嬴政抬起双手。
捂住脸。
粗糙的掌心里,两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泪水冲刷着脸颊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