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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出声来。
声音低沉、嘶哑,像一头老狼在夜风里的呜咽。
大秦一统,天下人骂他。
他修长城、筑直道,六国旧贵族日夜咒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背着暴君的名字烂在史书里。
他以为那个只懂读书的儿子,一辈子也看不透大秦的苦心。
“懂了……”
嬴政拿下双手。
脸上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亮光。
他大口喘着气,嘴角扯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吾儿懂了……”
他大步冲下台阶。
一把抓起案几上的一个黑陶酒罐。
拔掉泥封。
双手捧着酒罐,仰起脖子,直接往喉咙里倒。
辛辣的秦酒像刀子一样刮过食道。
火辣辣地烧进胃里。
酒水溢出嘴角,顺着胡须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好!”
嬴政一把将黑陶酒罐狠狠砸在地砖上。
“砰!”
陶片四下崩飞,酒香在大殿里轰然炸开。
他指着天幕里的扶苏。
大笑着嘶吼。
“大秦不欠天下的!”
“大秦的骨架,撑得起华夏!”
大殿外。
李斯和王翦跪在青石板上。
两个满头白发的老臣听着大殿里的笑声和哭声。
对视了一眼。
老泪纵横。
王翦双手死死扣着地砖缝隙,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大秦的长公子,终于生出了一根硬邦邦的铁脊梁。
现代。
阶梯教室。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还在往下吹。
几百个大学生的脊背开始发凉。
前排那个做记录的女生,手里的黑色水性笔停在笔记本上。
墨水洇黑了纸张。
她忘了去写。
正方一辩的男生涨红了脸。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
“那长城呢!”
男生急于反驳,声音有些发颤。
“修长城累死孟姜女,这也是为了活命?”
“防御外敌,难道就非要用这种残暴的集权去修一座墙?”
扶苏看着他。
大秦长公子的眼神像看一个白痴。
他一把扯过麦克风。
“北方大漠。”
扶苏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匈奴人骑着快马,不带粮草。”
“秋天马肥的时候,冲进中原,抢完粮食杀完人,掉头就跑。”
“中原的步兵,追得上吗?”
扶苏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两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没有那堵高高的石墙挡着战马的蹄子。”
“中原的老百姓,就是匈奴人案板上的肉。”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修长城,死人。”
“不修长城,塞内的几百座城池,几百万生民,全得被匈奴的弯刀剁成肉泥!”
“妇女被抢去生野种,男人被当成两脚羊吃掉!”
扶苏盯着那个男生的眼睛。
“你告诉我,这账怎么算?”
“是用几十万劳役的命,去换一堵墙。”
“还是用几百万老百姓的命,去给你的‘自由’殉葬!”
那个男生张着嘴。
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他脑子里的西方自由理论,在那种最原始的民族生存血肉账面前,显得苍白又滑稽。
教室里鸦雀无声。
后排的一个男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清晰。
扶苏把麦克风拍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
“集权,是大秦在生产力低下的绝境里,找出来的一把刀。”
扶苏看着台下几百张年轻的脸。
“这把刀砍伤了自己人。”
“但它也劈开了外敌的马骨头,劈开了一条活路。”
“你们可以坐在几千年后的安稳日子里,指责那把刀太生锈、太残忍。”
扶苏的背挺得笔直。
“但你们没资格说,那把刀不该拿起来。”
全场死寂。
坐在前排的评委老师放下了手里的红笔。
他看着最后那个穿着校服的年轻人。
摘下老花镜,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根本不是一场校园辩论。
这是两千年前的历史,带着满身的血污和泥沙,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苏烨坐在扶苏旁边的一张翻板椅上。
他手里转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盖子开合的声音在死寂中有些刺耳。
他看着扶苏。
看着这个彻底把儒家那套仁义道德扔进垃圾桶、换上了一身工业唯物主义和法家铁血的大秦公子。
苏烨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突然停下转打火机的动作。
双手一按膝盖。
猛地从铁管椅上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滑。
发出“吱啦”一声锐响。
苏烨大步跨过两张空位。
他走到扶苏身边。
一言不发,直接伸出右手。
一把扯过扶苏面前那根黑色的鹅颈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