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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关值房外的青石长街上，一队披甲持枪的宁州城防军正匆匆跑过，领头的校尉满脸焦急地望向城西旧常平仓的高墙。值房窗扇微掩，方砚死死捏着那张《宁州清丈新册》头卷样页，低声道：“大人，裴垣若是真的背叛了朝廷，咱们这会儿带着十几个人去闯旧常平仓，岂不是自投罗网？”

“裴垣没有投敌，这张样页上的名字和指印，恰恰证明真正的裴垣此刻正被关在旧常平仓的地下灰窖里。”陆峰靠在窄担架上，左手接过那张宣纸样页，将纸面斜对着窗孔透进来的天光，“你们看‘裴垣’这两个字的笔迹，起笔沉重而横折处却向右下方滑脱了半寸，墨迹里还混着一点细微的生石灰粉；再看旁边这枚右手大拇指的鲜血指印，螺纹中心虽是裴垣的箕形纹，但指印右侧边缘却有一道僵硬的半月形折痕，而且指尖朝向与握笔签字的角度拧了整整半圈。”

林婉儿凑上前细看，又低头闻了闻指印上的血腥味：“陆大哥，这血印里头有一股鱼鳔胶混着苦艾防虫灰的气味，跟当初在落雁关见过的断指蜡膜一模一样！至于字迹向右下方滑脱，是因为写字的人右手腕骨被人拗脱了臼，根本使不上劲，是被旁人硬攥着手腕按在石灰地上写出来的！”

“苦艾防虫灰只有旧常平仓底下的储粮灰窖才有。”苏青梅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魏庭山和曹肃先把裴垣骗进旧常平仓扣下，拗断他的右腕逼他签字，又拓下他的拇指蜡膜盖在清丈新册样页上，然后再找一个戴着祭星公面的人假扮裴垣，出面稳住城里的两千城防军！”

“正是如此。”陆峰将样页折好收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当初将四箱甲字铜版和太祖铁匣先运进旧常平仓，就是为了在军眷和真裴垣面前印出这份头卷样页，好拿去震慑各营校尉。方砚，叫两名巡军从涵洞回去通知赵孟秋，让他留一百骑在西南角楼继续擂鼓虚张声势，本人带两百步战精兵立刻由水关暗涵潜入城内，随我们直扑旧常平仓！”

不到一炷香工夫，赵孟秋便拎着两柄大铁锤，猫着腰从水关暗涵钻进了值房，听说城防主将裴垣是被假货顶替了，当即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老子就说裴垣那个铁疙瘩怎么会当缩头乌龟！陆峰，旧常平仓外头围着几十个曹肃带来的漕军刀手，仓里头又是地窖又是火油的，咱们怎么进去救人？”

陆峰看了一眼放在担架脚边的那两口从芦马湾铁甲船上缴获的“甲字伍号”、“甲字陆号”楠木铜版箱：“曹肃和褚九龄弃铁甲船的时候极为仓促，守在旧常平仓里的留守头目未必知道芦马湾的火船已经被我们破了。方砚，你带着四名穿靛青水靠的弟兄，抬着这两口甲字铜版箱大摇大摆从正门过去，只说芦马湾水位暴涨，奉曹都使之命将最后两箱甲字主版补送入仓；苏青梅、林大夫与赵将军从仓后排风气楼潜入，先截断灰窖的催砂烟道，再里应外合动手！”

众人依计行事。旧常平仓坐落在水关东侧百步外的榆树巷底，四周高墙环绕，正门外果然站着二十余名身穿曹家水军号衣的悍卒。

方砚将水军竹笠压低，右手藏在袖中，左手托着曹肃亲卫的腰牌，领着四名抬着沉重楠木大箱的巡军快步走到仓门前，故意压粗嗓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芦马湾水坝漫水，曹都使命我们将甲字伍号、陆号两箱主版抢运进仓合钤，误了申时的封册吉时，仔细你们的脑袋！”

守门的漕军小校见那两口楠木大箱四角包铜、生漆封固，上头还贴着钦天监的朱砂封条，半点也不疑有他，连忙喝令手下搬开鹿角木障，引着方砚一行人穿过前院，直奔正中央那座最为高大的五间主粮廒。

主粮廒内光线昏暗，正中果然架着两台已经拆卸了一半的铸铁千斤螺杆大印床，地上到处是洗版留下的湿豆腐渣和熟黑麻油。而在印床后方的铁栅地窖口旁，一名身材魁梧、身穿宁州城防都指挥使紫色麒麟服的“武将”，正背着手督促十几名黑衣死士往地窖通风槽里倾倒赤红色的晶砂药粉。

“都指挥使大人，曹都使让人将最后两箱甲字版送来了！”漕军小校上前禀报。

那个假扮裴垣的紫袍武将猛地转过身来。他脸上贴着一层极为逼真的人皮面模，可下颌边缘却隐隐露出一圈青铜底托——赫然是钦天监十二副公面中的第十一副祭星公面！

假裴垣目光如电，只扫了一眼方砚身后那两口沾着河泥的楠木箱，又瞥见方砚垂在身侧的右手绷带，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不对！曹都使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带甲字一至四号版和太祖铁匣转去按察司地下冰窖了，临走前亲手点了芦马湾的火船引信，哪来的送版人？！动手，炸塌灰窖！”

话音未落，主粮廒高耸的屋脊气楼猛地被人从外头一锤砸穿！轰隆一声巨响，瓦片木椽如雨点般砸落，赵孟秋双手高举八棱镔铁大锤，如一尊黑塔般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通往地下灰窖的火油引槽上，一锤将整条生铁引槽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