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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恶魔礁。深海五十米。
海底生态城最顶级的全景休养病房里。
各种维持生命体征的重型医疗仪器,已经被护士推到了门外。
房间里空旷。宽大。
阳光穿透厚厚的海水。经过几次折射,投进房间。
地毯上洒满了一地蔚蓝色的波光。
光斑在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晃动。像揉碎了的蓝宝石。
隔音玻璃外,水流平缓。
几条银色的沙丁鱼拖着长长的尾巴,慢吞吞地游过去。
房间里没开主灯。
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的暖风。呼,呼。声音很低。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洋甘菊香薰味。
陈牧海坐在宽大的医疗床床沿上。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纯棉家居服。
后背靠着床尾的软包。双腿在床边随意地岔开。
左手弯成一个弧度。稳稳地托着大女儿念念。
念念六岁了。身子有些沉。
小丫头穿着一件粉色的小熊睡衣。趴在陈牧海的胸口。
她没有睡觉。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好奇地探着脑袋。盯着陈牧海右手里的那个东西。
陈牧海的右胳膊僵在半空。
肌肉绷得很紧。袖口下的前臂青筋微微凸起。
他右手托着一个蓝色的襁褓。里面包着厚厚的蚕丝被。
蚕丝被里,是个刚出生三天的男婴。
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有点泛红。
眉头微微皱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嘴巴旁边。
小嘴巴吧嗒吧嗒地动了两下。
吐出一个透明的口水泡。啪。泡泡破了。
“爸爸。”念念压低声音。
气音喷在陈牧海的脖颈上。有点痒。他缩了一下脖子。
“弟弟长得真丑。像个皱巴巴的小猴子。”
念念嘟着嘴。似乎对这个新来的家庭成员不太满意。
她伸出一根短短的食指。想去戳弟弟的脸蛋。
快碰到那红彤彤的皮肤时。
小丫头又像触电一样,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两只手捏在胸前,生怕把弟弟碰坏了。
陈牧海被女儿的话逗乐了。
他胸腔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右手赶紧往上托了托。生怕把儿子颠着。
“别瞎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比他还皱。像个小老头。”
陈牧海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这几天,他在外面叱咤风云的手,现在全是汗。
手心黏糊糊的。把包裹的棉布都攥湿了一块。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怕呼出的气流吵醒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病床的另一头。
沈幼微靠在柔软的白色靠背上。
喝了系统的安胎液,她恢复得极快。
脸色红润,比怀孕前还要健康。
长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
几缕碎发落在锁骨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襁褓。是那个晚出来几分钟的妹妹。
小女儿睡得很香。呼吸平稳。小脚丫偶尔在被子里蹬一下。
沈幼微看着床尾的爷三个。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脆。
“你放松点。右胳膊绷得像根铁棍,孩子靠着能舒服吗?”
她伸手指了指陈牧海僵直的右臂。
“你昨天签那个几百亿的跨国收购案,手都没这么抖过。”
陈牧海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他动了动右边的肩膀。试着往下沉了沉。
力度没掌握好。
小男婴哼唧了一声。小手在半空中乱抓了一把。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牧海吓得立刻不敢动了。
整个身子定在原地。连气都屏住了。
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直到小家伙重新平稳呼吸,没有哭闹。
陈牧海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左手抱着大女儿。右手托着小儿子。
两个孩子的重量压在他的双臂上。沉甸甸的。
陈牧海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念念柔软的头发。
鼻尖闻到一股儿童洗发水的草莓香味。
念念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小手抓着他的衣襟。
陈牧海深吸了一口带着香薰味的暖气。
肺叶涨满。再缓缓吐出。
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羊毛地毯。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带着一股刺骨的冰寒,猛地扎进神经深处。
那是1998年的夏天。
东极镇。台风夜。
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平房。屋顶的瓦片被狂风掀飞了十几块。
暴雨顺着屋顶的窟窿往下灌。哗啦啦地砸在水泥地上。
屋里到处都是积水。水没过了脚脖子。
积水里飘着一只破了一半底的红色塑料盆。
冷。
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冻得人牙齿直打颤。
陈牧海记得自己当时烂醉如泥。
躺在发霉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发黄的旧报纸。
空气里全是廉价白酒的酸臭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呛得人反胃。
门外。风雨交加。
砰。砰。砰。
有人在用脚狠踹那扇薄薄的木门。
木门被踹得剧烈晃动。门轴发出快要断裂的哀鸣。嘎吱。
“姓陈的!滚出来还钱!再躲着老子放火烧了这破屋!”
讨债人的吼声穿透了雨夜。带着要吃人的狠劲。
房间阴暗的角落里。
沈幼微缩在墙角。浑身湿透。
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衣服滴着水。
她怀里死死抱着刚满一岁的念念。
那时候的念念,因为早产,瘦得皮包骨头。
小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连哭的声音都细弱游丝。
沈幼微拿不出钱买退烧药。
她只能用冷水浸湿了破毛巾。敷在女儿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