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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晚守在春兰床边，一直熬到深更半夜。

确认她呼吸匀净，沉沉睡熟，他才轻手轻脚上前，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拢了拢，盖好她露在外头的肩头。床头那盏油灯火苗晃得厉害，他抬手吹熄，只留墙角一盏豆灯，昏昏黄黄，投下一小片朦胧光晕。

踏出房门，外间的赵灵溪还没歇息，就靠在廊边等着。听见动静，她连忙直起身，压着嗓子问：“晚哥，春兰她还好吧？”

彭晚轻轻摇头，喉咙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踱到院子当中，抬眼望向夜空。天上星星稀稀拉拉，一层薄云蒙住月亮，漏出一点模模糊糊的白光。

夜里的风裹着凉意扑过来，吹得衣摆发凉，稍稍压下了他心里翻涌的乱绪。

明天，这件事得跟灵溪、清月她们说清楚。

还有平阳的防务，必须再往前推一大步。

为了春兰，也为了跟着他走到今天的所有人。这一仗，他输不起。

三天之后，平阳府衙东侧小院。

阳光钻过窗棂，落在青砖地面，碎成一块一块斑驳的光斑。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药味，混着窗外槐树落进来的花香。

春兰半靠在床头，气色比前几日稍稍缓过来一点，脸色却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

赵灵溪坐在床沿矮凳上，拧干布巾，正细细替她擦拭额头。温润的布面贴上皮肤，春兰微微阖上眼皮。

“姑娘，又劳烦你亲自过来。”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说这些傻话。”赵灵溪弯了弯嘴角，语气软下来，“一路出生入死，咱们本就是一家人。”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彭晚领着苏清月走了进来。苏清月一路赶路，一身布衣还沾着路途尘土，头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脸上掩不住奔波的倦意，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她身后跟了两名女学生，合力抬着一口不大的木箱。

“清月姐！”春兰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要撑着坐起来。

“别动，躺着。”苏清月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按住她肩膀。

她凑近，仔细端详一遍春兰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熟稔利落。做完这些，她转头看向彭晚，眉头微微蹙起：“晚哥，你信里写得太简略，春兰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彭晚深吸一口气。

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春兰，又扫过一旁的赵灵溪，最后视线落回苏清月身上。

院里的鸟鸣隔着窗断断续续传进来，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

“春兰身体亏耗很重。”彭晚开口。

话音落下，周遭仿佛骤然一静。

赵灵溪手里攥着的布巾“啪”地掉进铜盆，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双目圆睁，来回望着床上的春兰，又看向彭晚，嘴唇张了张，半晌没能发出一点声响。这么多年，春兰跟在她身边，忠心耿耿，她心里早已把春兰当成妹妹看待。

苏清月也僵在了原地。

她定定盯着春兰看了数息，猛地回身，打开那口木箱，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摊开，一排排银针、几只小巧瓷瓶摆得整整齐齐。她快步走到床边：“把手伸过来。”

春兰有些羞怯，犹豫片刻，才乖乖伸出手腕。

苏清月指尖搭住她的脉，闭起双眼凝神细辨。阳光斜斜打在她侧脸，连面颊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彭晚站在一旁，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一层薄汗。乱世之中，春兰这般重伤体虚，处境艰难。

好半晌，苏清月才睁开眼，收回搭在腕上的手指。她看看神色惶然的春兰，又望向彭晚，神色错综复杂。

“脉象偏弱。”她缓缓说道，“春兰之前受过重伤，一路行军奔波劳苦，身子亏空得厉害，气血太虚。需要好生静养。万万不能劳累，不能受惊吓，情绪也不许大起大落。”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往后用药全都要万分谨慎，很多药材需斟酌使用，避免损伤本就虚弱的身子。”

春兰嘴唇轻轻咬了咬，眼底藏着不安，双手不自觉攥紧被褥边角：“清月姐，我这身子……还能好起来吗？”

瞧见她眼底的惶恐，苏清月的声调才放缓：“眼下尚且无碍，但一切都得听我的，好好调养。我会开一副调养气血的方子，药必须日日按时服用，断不得。”

说完，她转向彭晚：“这院子挨着府衙前院，人来人往太吵，不利于休养。春兰身子弱，尽快挪去后院僻静的住处。”

“我立刻去安排。”彭晚应声。

“饮食也要上心。”苏清月继续叮嘱，“清淡，但是营养得跟上。生冷、辛辣、油腻一概不能碰。多歇息，不要熬夜，也别长久坐或者站。”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干脆条理分明。

赵灵溪已经回过神，急忙摸出怀里的小本子和炭笔，低头飞快记录下每一句嘱咐。一想到相伴多年的春兰身受重伤，她心里又喜又疼。

等苏清月说完，赵灵溪合上本子，眼眶已经泛了红。她走到床边，握住春兰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春兰，你一定要好好养身体。”

春兰望着她，眼泪再也绷不住簌簌往下掉：“姑娘……”

“往后你的吃喝起居，我亲自盯着。”赵灵溪用力点头，“清月姐开的药，我亲手来煎。府里的杂活你半分都不许沾，什么都别多想，只管安心把身子养好。”

彭晚站在边上，心里五味杂陈。

欢喜，惶惑，沉甸甸的责任，压得胸口发闷。他走上前，蹲在床边，握住春兰另一只冰凉的手。

“春兰，听清月和灵溪的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别的事，都有我。不用怕。”

春兰望着他，只是重重点头，哽咽着说不出半句话。

苏清月轻轻叹一口气，移步到桌边，铺开纸张研墨。毛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墨香混着满屋药香慢慢散开。

当日午后，春兰被小心翼翼转移到府衙后院最幽深的小院。

这里原是前一任知府读书的书房，院落不大，胜在清静。院墙四周栽满竹子，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屋内早已收拾妥当，被褥全部换了新的，窗户挂上一层薄纱，既能透进天光，又能遮挡外人视线。

搬迁的大小琐事，全由赵灵溪亲自督管。

她指挥女学生挪动屋内家具，把床铺挪到远离门窗的位置，防止穿堂风侵袭。又叫人在屋角点上安神檀香，淡淡的檀气慢慢在房间里漫开。往日里多是春兰忙前忙后，如今换她处处照拂春兰，心中颇多感慨。

彭晚立在院门口，看着院里来回忙碌的人影。

竹叶缝隙漏下阳光，在地面洒下星星点点光斑。一只麻雀落到墙头，歪头朝院子瞅了两眼，扑棱翅膀转瞬飞远。前院府衙的人声隔着竹林传过来，朦朦胧胧，隔了一重世界。

“晚哥。”

身后传来沈雪衣的声音。

彭晚转过身。沈雪衣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裳，木簪束起长发，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她手里捧着用油纸裹严实的一卷文书，纸边磨得起了毛。

“回来了。”彭晚道。

“刚入城。”沈雪衣走到他身侧，朝院内扫了一眼，压低嗓音，“有紧急军情。”

彭晚心头猛地一沉。

他抬手示意，二人离开竹林小院，穿过回廊，进到府衙书房。房门一关，四下顿时安静。阳光落进窗内，空气中浮起无数细小飞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