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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彭晚坐到书案之后。

沈雪衣拆开油纸，将文书平铺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还附带几幅简易草图，有些墨迹被水汽晕开，看得出写得十分仓促。

“两件事。”沈雪衣的声音听似平静，每一个字却重如石头，“第一，神机营三万先头部队，五天前已经离开京师，顺着官道南下。领兵的是魏忠贤心腹，曹化淳的义子曹少钦。他们行军不快，却步步扎实，每日行进六十里，沿途各州县都在替他们筹措粮草。”

手指顺着地图，从京城一路向南划到平阳地界。

“照这个进度，最多二十天，前锋就能抵达黄河北岸。一旦渡河成功，不出一个月，大军便会兵临平阳城下。”

彭晚死死盯着图上的路线，一言不发。

书房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窗外风掠竹林，沙沙声断断续续。日光打在书页上，墨线分外刺眼。

“第二桩。”沈雪衣指尖挪向地图北边长城一带，“北方边境，五天前，大约两万兀良哈游牧骑兵出现在张家口外。魏忠贤派去的使者送过去了大批粮食布匹，还有精良兵器。如今这支骑兵沿着长城移动，目的不明，但整体方向朝南。”

她抬眼看向彭晚：“探子亲眼看见，部落首领巴特尔同朝廷使者把酒言欢。使者许诺，只要他们缠住北方边军，或是直接南下袭扰，事成之后，另有厚赏。”

彭晚闭上双眼。

南北夹击。

四个字砸在脑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仿佛能看见地图上两支冰冷箭头，一南一北缓缓收拢，平阳城，正好被卡在钳口正中。

屋内明明阳光明媚，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睁眼再看向地图，三万神机营精锐，两万草原骑兵，合计足足五万人马。可平阳眼下能够调动的全部兵力，拢共不到四万，其中半数还是新近归降的部队，人心尚未稳固。

“曹少钦这人底细如何？”彭晚开口。

沈雪衣又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曹化淳义子，三十岁，从前是京营千户，靠巴结上位。没有独当一面的实战经验，但练兵颇有一套，神机营火器操练都是由他掌管。为人行事谨慎，甚至有些优柔寡断，唯独对曹化淳的命令，绝对遵从。”

“那兀良哈部的巴特尔？”

“此人勇猛善战，却极为贪利。过去朝廷靠互市稳住他们，现在魏忠贤停了互市，改用财物利诱，自然说动了他南下。”

彭晚站起身，走到窗边。

隔着窗，能瞥见方才那座小院的一角，成片翠竹在日光下泛着鲜亮的绿。

那里面躺着春兰。

他记起春兰那张苍白怯懦的脸，记起自己许下要护她周全的诺言。

平阳城才熬过战火，城墙亟待修补，降军有待整编，新政处处受阻，城里百姓还在观望局势。偏偏春兰重伤体虚，半点惊吓都经受不起。

千钧重担，一下子全部压在了他的肩头。

不只是麾下将士的性命，不只是心中的理想，还有春兰那一份惶恐又滚烫的期盼。

“晚哥。”沈雪衣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我们得尽快拿主意。”

彭晚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长长的影子铺在书房地面，随着窗外竹叶晃动，影子边缘不停摇曳。

“传令，明日上午开军事议事。”彭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李岩、陈墨、慕容晴，还有你，全部到场，不得缺席。”

“是。”沈雪衣颔首。

“另外。”彭晚稍作停顿，“春兰重伤休养这件事，仅限于今天在场几个人知晓，不许向外泄露半分。消息若是外传，容易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我明白。”

沈雪衣收好文书，转身退出去。房门开合一声轻响，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重归寂静。彭晚坐回书案，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两道逼向平阳的箭头。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根根青筋微微凸起。

他恍惚想起从前在图书馆翻看旧史。那些身处绝境依旧点燃火种的先辈，他们也有想要守护的人。

可史书只记下他们的功业与牺牲。

那些漫漫长夜的煎熬，面对亲人时心口的绞痛，担心失去身边人的恐惧，全部都不会写进纸页。

如今，这份煎熬，落到了他身上。

笃，笃。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赵灵溪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木托盘，碗里参汤热气腾腾，药香混着参味飘散开。

“晚哥，给你炖了参汤。”她把托盘放到案头，眉眼带着倦色，“你连着几日都没好好歇息。春兰刚刚睡熟，我才抽空过来。”

彭晚抬眼看她。赵灵溪眼底还留着哭过的红痕，脸上却勉强挤出温和笑意，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灵溪，委屈你了。春兰与你相伴多年，如今闹出这般事，最难做人的其实是你。”

赵灵溪轻轻摇头，挨着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铺满桌面的军情地图，上面一道道箭头刺目，她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不委屈。春兰陪着我出生入死这么久，我只盼她能好好活下去。我清楚眼下处境有多难。南北敌军压境，平阳百废待兴，春兰又偏偏遇上这般伤病。”

她顿了顿：“但你不要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一个人扛。清月姐，雪衣姐，慕容晴，陈墨，李岩将军，还有我。我们都在这里，我们是一道的。春兰那边，我会挡下所有闲言碎语。”

彭晚心中一暖。

一幕幕过往在脑海闪过。崇文书院被毁，一路南逃苗疆，拉起义军，一路打到平阳。

赵灵溪挣脱家族桎梏千里来寻他；春兰不离不弃，始终伴在灵溪身侧；苏清月身中数箭死里逃生；沈雪衣舍弃听雪楼全部根基，带着情报前来投奔；慕容晴家破人亡，散尽家财相助；陈墨带着一众学生窝在山洞钻研火器，手上满是烫伤；李岩刚刚归附，便全心投入城防谋划。

每个人，都背负过伤痛，都甘愿付出。

彭晚低声说道：“我知道。我不是孤身一人。”

赵灵溪眼眶又一热，连忙低下头，把参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快趁热喝。春兰方才醒过一次，还惦记着你，说叫你万万不能累垮自己。”

彭晚接过瓷碗。汤水滚烫，热气扑在脸上。一口参汤入喉，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淌下，漫遍四肢百骸。

窗外日光一点点向西斜沉，墙壁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府衙前院传来收衙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厚重。钟声穿过回廊，穿过成片竹林，悠悠飘向后院那座安静小院。

睡梦中的春兰轻轻动了动身子，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浅、不安的笑意。

书房之内，彭晚把空碗搁回托盘，视线再次落回地图。

他眼底的犹疑尽数褪去，目光沉实，如同淬火锻打出来的钢。

南北五万强敌步步紧逼，危机就在咫尺。

他有要拼死护住的人，有必须走完的道路，有一定要挣来的明天。

可他看着图上平阳那小小的墨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不安的念头——消息能瞒多久？一旦春兰重伤休养的风声泄露出去，会不会，变成敌人手中，刺向平阳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