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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晚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脑子却半点静不下来。

卢象升那双锐利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晃。目光裹着审视，藏着疑心，又悄悄掺了一丝期许。

窗外，天已经亮透。平阳城活过来了。街边小贩的吆喝断断续续钻进屋，孩童追跑打闹的笑闹，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烟火，可彭晚心里清楚，这份寻常，得拿命守住。不光是为城里的百姓，也是要摆给卢象升看——革命军口中那个不一样的世道，不是空话。

他缓缓吸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先养好伤，接下来，三万边军的归属，就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难关。

阳光斜斜钻过窗棂，在青砖地上落出几块斑驳亮斑。屋子飘着一股浓重草药气，是苏清月方才熬好的汤药。

彭晚睁开眼，肋下的伤口依旧隐隐抽痛，力气还没回过来。他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床头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药，边上搁着一碗小米粥，两个暄软的馒头。

“先生醒了？”

苏清月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换了一身干净青布裙，长发简简单单挽成发髻，眼底堆着熬出来的倦意，一双眸子却依旧清亮。

“什么时辰？”彭晚嗓音有些沙哑。

“巳时三刻，”苏清月把水盆搁在木架上，“您睡了整整两个时辰，先把药喝了，再填点肚子。”

彭晚端起药碗，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他仰头，一口灌下，喉咙烧得发疼，暖意才慢慢顺着四肢散开。小米粥温温的，馒头入口松软，他小口吃喝，一点点找回流失的体力。

“昨夜带回来的伤员，情况怎么样？”

苏清月拧干毛巾递过去，低声回话：“一共八十七个人，重伤二十三，轻伤六十四。重伤那堆里，有五个人伤势太重，怕是撑不住。剩下十八个，算是把命捡回来了。轻伤的全都包扎完毕，休养几日便能归队。”

彭晚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医疗队人手够周转吗？”

“够用。”苏清月点头，“城里的大夫、各家药铺都愿意过来搭手，老百姓还自发送来布条、晒干的草药。就是金疮药、止血散库存见底，我已经叫陈墨派人出去采买。”

“好。”彭晚放下毛巾，“传我的话，未时整，所有人到府衙议事厅议事。”

苏清月眉头一蹙：“先生，你的伤口……”

“不碍事。”

彭晚撑着床沿站起，肋下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他眉头狠狠拧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去。

“卢象升还在城中看着，我不能一直躺着养伤。”

苏清月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回去，只轻轻叮嘱：“那你千万当心伤口崩开。”

午后，平阳府衙议事厅。

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革命军各营主将、参谋、管后勤的官吏分列长桌两侧。空气混杂着汗水、皮革，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味。不少将领身上的甲胄还沾着昨夜厮杀留下的污渍。高处的窗漏进日光，铺在桌上摊开的城防图和一卷卷军情文书上。

彭晚坐在主位，脸色依旧泛白，身上换了件干净青衫，把肋下包扎的伤口严严实实遮住，不凑近细看，看不出他身负重伤。

“开始说事。”

他声音不高，满屋子嘈杂瞬间消失。

“先报昨夜战果。”

一名年轻参谋站起身，手里捧着登记战果的簿册。

“昨夜夜袭，出动五千精锐，实际投入战斗四千八百余人。烧毁神机营三座粮草大营，粮草大约三万石，占敌军存粮三成有余。炸毁火炮三十七门，其中八门红衣大炮，二十九门佛郎机炮。歼敌一千二百，军官四十七名。缴获战马八十三匹，盔甲兵器若干。”

参谋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我方伤亡，阵亡三百六十七人，重伤二十三，轻伤六十四。四百一十二人成功撤回，其中就包括河滩那支，被先生和卢将军拼死救回来的弟兄。”

厅堂里静得吓人。

三百六十七条性命，换敌人三成粮草、三十七门火炮。代价重得吓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已经是拼尽全力换来的结果。若是昨夜没有卢象升突然出手，河滩那四百多人，一个都回不来。

“阵亡将士名册整理好了？”彭晚问道。

“已经齐备。”参谋把簿册递上前。

彭晚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扑入眼帘。有的面孔他记得，有的只剩冰冷编号。十七岁的李二狗，头一回上阵，战前手都止不住发抖；四十多岁的老兵王老五，家中还有妻儿，战前还笑着说打完仗就回乡种地。

他合上簿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所有阵亡将士，按最高规格抚恤。家属由革命军供养，家中孩童送崇文书院，免费读书直到成年。重伤的弟兄，往后一辈子的医治生计，军队全包。这话我说的，必须做到。”

“是！”满堂将领齐声应答。

“接下来论功行赏。”彭晚望向陈墨，“爆破队陈墨，带队捣毁敌火炮阵地，记大功，擢升工兵营营长，授予爆破英雄的名号。”

陈墨缓缓站起，脸上半分喜色也无，只剩沉甸甸的悲痛。

“先生，那些死掉的弟兄……”

“他们的功劳，我们不会忘。”彭晚打断他，“但活着的人，得接着打下去，这也是他们的心愿。”

陈墨胸口起伏，重重点头。

之后，彭晚逐一点名，嘉奖夜袭里出力的将士。带头冲锋的连长，舍身掩护战友撤退的排长，混战之中斩杀敌将的普通小兵。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人起身，迎接厅内的掌声。

只是掌声听着沉闷。每一份活着的功劳背后，都躺着再也回不来的同胞。

嘉奖完毕，彭晚话锋陡然一转。

“打了胜仗，更不能松劲。”

他起身走到城防图跟前。

“神机营虽受重创，主力却还在。曹少钦不是蠢人，休整过后，一定会卷土重来。斥候那边，敌方现在是什么情况？”

情报官立刻起身回话：“今早敌营乱作一团，士兵四处搜刮粮食，工匠忙着修补火炮。曹少钦杀了三名看守粮草的军官，鞭打十几个逃兵。照这个态势看，他们至少要三天，才有能力再次攻城。”

“三天。”彭晚的指尖划过纸面，“这三天，我们要办完四件大事。”

“第一件，加固城防。”他看向陈墨，“昨夜炮击砸坏的城墙，两天之内必须修补妥当。城外再加三道壕沟，布上鹿角、铁蒺藜。工兵营全员上阵，愿意出力的百姓可以招募，干活就给工钱。”

“第二，赶造弹药。”彭晚转头看向军械官，“震天雷还剩多少？”

“不足五百枚。土炮炮弹三百发，火药约莫两千斤。”

“太少。”彭晚摇头，“军械坊不分昼夜开工。硝石、硫磺、木炭不够，就向民间收购。三天期限，震天雷要凑够一千枚，炮弹五百发，火药五千斤。军费出钱，价钱比市价抬高一成。”

“第三，扩大侦察。”

“把能派出去的斥候全部撒出去，三班轮值，十二个时辰盯死神机营一举一动。另外分出一队往北，核实卢象升提到的北虏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