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四，严整军纪。”

彭晚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

“昨夜撤退的时候，发生三起士兵抢夺百姓财物的事。数量不多，祸害却极大。涉事人已经按军法处置。各营回去反复重申纪律。我们是护着百姓的队伍，不是打家劫舍的匪寇。”

一条条指令干脆利落，底下众人飞快提笔记录。

会议开了一个时辰才散。临到末尾，彭晚又补充一句。

“卢象升如今客居平阳，城内大小军务民政，他都可以随意察看。各部照常办事，不必刻意做样子讨好，也不许敷衍懈怠。我们要给他看真实的平阳，真实的革命军。”

众人陆续退去，议事厅只剩彭晚一人。

太阳往西沉，屋内光线慢慢变软。他端起桌边的茶，茶水早已凉透，一口下去满嘴苦涩。肋下伤口又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住腰侧，纱布底下，肿起一块。

“先生。”

门外传来脚步声。彭晚抬眼，审讯队的张诚站在门槛边。

“进来。”

张诚快步跨入屋内，脸色凝重。他二十五六岁，原先是崇文书院的学子，投军之后心思缜密，擅长审讯，便调来了审讯队。

“俘虏那边，审出新东西了？”

“有重大线索。”张诚压低声音，“我们审了三十七个神机营被俘军官，其中一个叫刘文炳的千户，是曹少钦的心腹。一开始嘴硬得很，几番讯问，终于吐了口。”

彭晚微微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讲。

“刘文炳交代，魏忠贤调神机营南下的同时，留了两手后手。第一手，派人去漠北，联络鞑靼俺答汗，许诺把河套割给对方，叫鞑靼出兵牵制边军，困住卢象升，不让他南下。”

彭晚眼神一凝：“这点我们已经知晓，卢将军正是因为这件事才领兵南下。”

“可还有第二手。”张诚深吸一口气，“魏忠贤另遣一拨密使，带着五万两黄金，十箱珠宝，还有空白的江南总督、内阁大学士委任文书，直奔金陵。”

“金陵？”彭晚皱紧眉头，“他想收买谁？”

“江南士林的领头人，周延儒。”张诚一字一顿，“连同他的门生旧部，一共十七人。使者已经出发半个月，算脚程，眼下应当已经到金陵城内。”

屋子里瞬间死寂。

彭晚缓步走到窗边。夕阳铺在平阳的街巷，劳作一天的百姓三三两两归家，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空气里飘起饭菜的香气。一派安稳太平。

可这份平静底下，暗流已经汹涌翻腾。

周延儒，彭晚早听过这个名字。江南清流文官的旗帜，门生遍布朝野。他厌恶阉党，骨子里却死守忠君那一套，对革命军推行的新学，始终隔岸观望。

一旦魏忠贤把他收买，哪怕只哄得他保持中立，革命军在江南积攒下的舆论根基，就要遭受重创。

更棘手的是，周延儒在江南号召力极强。若是被高官厚禄迷了心智，他完全可以鼓动地方士绅抵制新政，挑唆百姓质疑革命军，甚至暗中扶持地方武装，在后方捅刀子。

“消息靠谱吗？”彭晚问。

“刘文炳是曹少钦亲信，亲眼见过魏忠贤写给使者的密信。”张诚说道，“连使者身份也审出来了，东厂掌刑千户孙云鹤。此人擅长伪装，通晓南方方言，干过不少隐秘差事。”

彭晚沉默片刻。

落日余晖落在他脸上，轮廓冷硬。伤口还在一阵阵疼，但此刻这点皮肉痛，已经比不上后背窜上来的寒意。

魏忠贤打的算盘够狠。

战场上打不破平阳，就玩阴招瓦解人心。正面厮杀赢不了，就跑到后方煽风点火，釜底抽薪。

“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张诚出声问道。

彭晚回过神，神色重新冷静下来：“这件事，还有旁人知道吗？”

“就我，加上两个负责讯问的弟兄，”张诚回道，“我已经下令，不准向外吐露半个字。”

“做得好。”彭晚点头，“接着深挖俘虏口供，看看还能不能抠出更多细节。另外，派人悄悄赶赴金陵，暗中追查孙云鹤的踪迹。切记，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只需确认两件事，他人有没有抵达金陵，有没有接触上周延儒。”

“属下明白！”

张诚领命，快步退出去。

议事厅重归安静。夕阳彻底沉落，暮色顺着窗缝漫进屋子，四下渐渐昏暗，彭晚没有点灯，就立在窗前，望着满城灯火一盏接一盏点亮。

街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戌时到了。

远处驿馆灯火通明。不知道卢象升此刻在干什么，是翻看《新潮报》，还是在悄悄观察城中夜间巡防。他心里到底信不信，革命军真能闯出一个不一样的世道？

千里之外的金陵，又正在上演什么勾当？

孙云鹤是不是已经见到周延儒？成堆的黄金，诱人的官位，能不能撼动这位清流领袖？

彭晚闭上眼。

一幕幕画面翻涌上来。崇文书院被大火焚烧的那一夜，漫天飞雪，苏清月中箭倒地，春兰全家惨遭抄家，赵灵溪含泪撕碎婚约。

苗疆山洞的蛊毒，震天雷第一次轰鸣爆炸，伏击战的大胜，沈雪衣倒戈，慕容晴前来投奔，挥师北伐，死守平阳……

一路走到现在，遍地鲜血，无数牺牲。

如今新的危机已经迫近。看不见的阴谋，比火炮刀刃还要凶险。

可彭晚心里没有半分怯意。

他睁开双眼，窗外万家灯火映在瞳孔里，亮得笃定。

魏忠贤以为，靠着金银官位，就能收买人心，碾碎众人的念想。

他打错了算盘。

只是眼下，金陵的消息还遥遥无期，敌人的阴谋藏在暗处，曹少钦的大军又虎视城外。

两件大祸，同时悬在平阳城头顶。

彭晚转身，走出议事厅。廊下灯笼已经燃起，昏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面。秋夜的凉风卷过来，远处军营一阵阵操练呐喊，铿锵有力。

肋下伤口依旧作痛，他迈步往前走，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当中。

眼下这道关卡，才刚刚开始。

可金陵那边的密事究竟进展到哪一步，谁心里都没有底。若是周延儒真的倒向阉党，革命军，将要面对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