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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二楼，窗棂半敞。

卢象升立在窗前，望着平阳城沉沉的夜色。街巷间灯火一簇簇散落在暗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飘向巷子深处。远处军营，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断断续续撞进耳朵里。

亲兵捧来一碗热水，递到他手上。

瓷碗的温度透过薄瓷传到掌心。卢象升小口抿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在城中的所见所闻。

百姓脸上的笑意，做不了假。沿街巡守士兵的规矩，做不了假。那些落地推行的政令，同样做不了假。

可眼见的光景越是真切，他心底的疑云就越重。

这般治民手段，这般军纪队伍。倘若真的推倒如今的朝廷，他们口中那所谓的共和国，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卢象升没有答案。

窗外点点灯火摇曳，就像一团团解不开的疑问，悬在漆黑的夜幕当中。

他抬手，把茶杯搁落木桌。

“咔。”杯底撞在桌面上，一声脆响，划破屋内寂静。

“更衣。”卢象升低声开口。

亲兵愣了愣：“将军夜里要外出？”

“换一身便服。”卢象升伸手，解开身上铠甲的绳扣，金属甲片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要亲眼瞧瞧，这座城天亮之后，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多时，一身青灰布衫落在他身上，头上裹一方素色方巾，腰间简简单单系一条粗布带子。

远远看去，倒像个四处游学的教书先生。唯独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锐气，还有站得笔直的脊背，藏不住武将本色。两名亲兵也褪去甲胄，换上寻常百姓衣裳，一左一右，悄无声息跟在身后。

临踏出驿馆大门，卢象升回头，扫过两名亲兵。

“记住，今日没有将军，只有卢某。多看，多听，少开口，不要惹出动静。”

“是。”

天光破晓，晨雾薄薄笼罩平阳城的长街。

卢象升走出驿馆的小巷，踏入主街。早市已经活泛开来。

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热气裹着油香四处飘散；包子铺掀开笼屉，白茫茫的蒸汽往上直冒；沿街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豆腐脑、酱菜、杂粮饼，声声错落。

两边店铺陆续卸门板，伙计拎着水桶，洒水清扫街面，把招牌一块块挂出去。街上行人慢慢多了。挑菜进城的老农压着扁担，货郎推着木车叮铃摇晃，挎竹篮的妇人结伴买菜，背着布书包的孩童三三两两跑过。

整条街市，乱中有序。

卢象升脚步放得很慢，目光一寸寸扫过周遭。

路面扫得干净，看不见烂菜叶、垃圾秽物堆在墙角。商铺门口，不见衣衫褴褛的乞丐扎堆乞讨。三人一组的巡逻兵，踩着整齐步子沿街走过，甲胄擦得光亮。路过摊贩摊位，眼皮都不斜一下，更不会随手拿取半点货物。

亲兵压低嗓子凑过来：“将军……卢先生，城里这些兵，当真和别处不一样。”

卢象升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迈步。

转过街角，一栋两层木楼立在眼前。门口悬一块木匾，楷书写着：《新潮报》平阳分社。

楼门前排起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安安静静，没人喧哗。屋子里头传出咔哒咔哒，是印刷器械不停运转的动静。

卢象升停下脚步。

“过去看看。”

他走到队伍末尾，混在普通百姓中间排队。身前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棉袄打满补丁，手心紧紧攥着两枚铜板。

“老丈，”卢象升轻声搭话，“大伙聚在这里，是做什么？”

老汉回过头瞅他一眼：“领报纸啊。”

“报纸？”

“就是《新潮报》。”老汉眼睛瞬间亮起来，“看先生像是外地来的。这东西实在好，写的全是实打实的事，还教咱们普通人认字明理。每日免费派发，认得字就自己读，不认字，站边上听人念也行。”

说这话的时候，老汉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向往。

队伍缓缓往前挪，卢象升跟着踏进小楼。

一楼厅堂格外宽敞，墙上贴满大幅印刷海报，图画配着大号文字，用粗线条画着人物故事。屋内摆着几张长条木桌，一摞摞纸张堆得老高。七八个短褂年轻人忙前忙后，整理印好的报纸，上架，再分给排队过来的百姓。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扬声喊道：“一人拿一份，别折坏！不认字的，去那边长凳坐着，听读报的姑娘宣讲！”

卢象升顺着手势望过去。厅堂角落摆了几排长凳，已经坐满不少百姓。二十出头的春兰站在人前，手里捏着一张报纸，声音清亮，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昨夜，革命军夜袭神机营大营。毙敌三百有余，生擒军官七名，缴获大批军械粮草。这一仗看得明白，世人吹嘘的天下第一军，不过虚有其表，军纪涣散，军心早已经散了……”

春兰的声音清清楚楚落下来。

长凳上的百姓听得入神。一个老婆婆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低声咒骂：“活该！那帮恶人，上个月跑到城外，抢了我家三只鸡，还把我儿子打伤在地！”

旁边中年汉子连忙宽慰：“大娘莫哭，如今有革命军替咱们老百姓撑腰。”

卢象升站在人群里，默默听完全段。

他走到分发报纸的桌前，取过一张。纸张是本地粗糙土纸，油墨却印得清晰。头版大字标题：夜袭大捷！神机营纸老虎现原形。边上配一幅木刻小版画，刻画革命军冲入敌营的场面。

他垂眸细读。

文章如实记述夜袭的全过程，胜绩讲透，己方死伤也不曾遮掩。笔锋一转，细数神机营犯下的一桩桩恶行。

“根据俘虏口供，加上百姓举证，神机营进驻平阳之后，强抓民夫三百余人，劳累染病死去四十七人；劫掠民间财物，白银两千余两，粮食五百多石，牲畜上百头；强暴妇女，有确凿凭证的便有十三起……”

卢象升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些劣迹，他早有风闻。边军同神机营素来积怨，曹少钦部下的暴行，他不是一无所知。可把桩桩件件罪证白纸黑字印出来，公之于众，满城百姓人人都能看见，这是从前闻所未闻的事。